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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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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门山上的大比尘埃落定,张云尘便带着郑玉霜下山了。

沿着蜿蜒的山道一路向下,越往山脚走,那股冷冽便退得越干净。待到了山下,风里已然捎上了融融春意,路旁黄花蓝花开成一片,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温热香气。

郑老夫人要往洛州去,临行前,不紧不慢地撂下一句话,胡韵此次从江南回京之后,便不必再安排在郑府住了。

郑玉霜抬起眼帘,直直对上了郑老夫人那双眼睛。

不过一瞬,祖孙二人眼中皆露出了然。

这后宅的事,她郑玉霜能琢磨出郑玉谦与胡韵之间的情事,又怎能瞒得了祖母的眼睛。

“我知道了。”郑玉霜答应得利落。

郑老夫人:“人还得继续用,但不能留在府里。”

张云尘远远听得,故意转过身,祖孙二人平日里说话向来直接,今日却有点到即止的体面。

郑玉霜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胡韵搬出郑府是早一天还是晚十天、半个月没有什么差别。可谁承想,回府却听了消息,胡韵已经搬离了。

“听说是胡韵娘子,在侧门撞见六少夫人了。”连心低声说,“没起冲突,半个字都没说上。”

郑玉霜道:“随她吧。”

胡韵是个眼界宽的女子,绝非那些只知拈酸吃醋的人。春日已至,她本就要启程赶回。胡家的族长生辰,莫说是她,全族上下,有头有脸的人都得去贺寿。

那些传承百年的大族,人口繁多,族中设有保长、闾正、族正等职衔,还要定期议事、设宴。平日里可能各奔东西,可一到了这时,千百号人便如同集体诈尸一般,乌央乌央地从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郑玉霜生长在幽州军营里,对于老宅里这套路应酬,向来是不太擅长。胡韵不同,她擅长此道,甚为老道。

春日里人人皆是忙碌,因郑老夫人去了洛州老宅,府中各房省去了每日晨昏定省。

张云尘喜欢这般清闲自在,郑玉霜不上值,几乎都在忙于军府事务。

他只是端着盏茶走过去想瞧瞧她忙些什么,可眼神刚落在那铺展开的粮草细账上,便觉得奇怪。

按兵制,士兵日给米二升,或粟三升三合三勺。

各军府每年报给朝廷的兵额,都像说商量好似的,无一例外掐在八万上下。

账册上的粮米斛数与损耗飞快一过,他便瞬间看出了,这账上实际支领发出的数额,比那上报朝廷的十万兵额,分明超出了整整两成有余!

“每个军府都会超,或多或少。”郑玉霜正在看着马南核对数目,不紧不慢地对张云尘说。

说话间,连心也已将核算清楚的账本整理了出来。她端起账本递上前去:“今年可真是大大有余呢!”

马南之前帮张云尘处理过事,年纪小,欢喜藏不住,赶忙抢着接话道:“可不是嘛!胡娘子说了,等江南这一批货卖完收尾,咱们账上又能再添上整整两万多两银。!”

郑玉霜听完这话,似乎松了口气。若是冒着风险捣毁了北厥的牙帐、劫掠了蛮夷万千牛羊战马,到头来连这点结余都捞不到,那她费尽心思去玩命厮杀,岂不成了天字第一号的冤大头。

“魏怀那边有些彻底撑不住了。”徐惠将手中另一份账本重重放下,“他们如今入不敷出,已到了寅吃卯粮的地步。”

魏怀是出了名的儒将,讲究规矩道义。手头再紧、军饷再缺,他也绝不愿意带兵杀入北方厥子腹地去抢掠。既然不敢找补收成,光靠朝廷那点扣扣搜搜的拨款,自然是要在账面上少上一大截,还要等着朝廷的收编。

郑家,不仅仅有军屯粮田,还抢北边蛮夷部落,走商号换成现银,去年又找到的黑脂。再加上些细碎门路的小进账,自然是不差钱的。

郑玉霜扫荡牙帐、江南走商、黑脂炼兵,最喜欢的便是从各个意想不到的古怪门路里进钱。银两多寡她未必真看在眼里,她在意的,是这种百花齐放、狡兔三窟的踏实。

其实,郑老将军在世的时候,眼光就长远。郑家不盖华而不实的亭台楼阁、不搞世家大族奢侈无度的派头,除了日常必要的院落防务翻修之外,绝不将半点银钱砸在骄奢淫逸的虚饰上,而是把钱都砸在实业、技术、商号与山林农垦上。

而且他还常说,这麾下依附的人口兵员越多,这谋生的门路与技艺便越是要讲求多种多样。

不仅有精炼兵刃的铁匠铺、打制械具的木匠营、修筑要塞的工匠帮,甚至还开设了织造布坊,暗中组建通商各地的商队,积累丰厚。

当然,这一切,当年都是为了养兵。

张云尘不免好奇,“朝廷每年下拨的军响,听说常常不够。多养出来的兵马是强逼着各军府自掏腰包填补,既如此,各军府为何不裁撤减员,只保留名册上的数目便是了?

郑玉霜解释道:“兵额人数不是嘴上说说,就能随意扣减。这一来,得看北境蛮夷与敌国的兵力动向,若敌万余,我只千人,防线便是形同虚设。这二来,看的更是起了战事时的调度与平日里的兵员轮替。就拿今年来说,许多随征多年的老兵年纪大了、伤病缠身,要退下来安置的。还有阵亡损伤更要及时补员。若是手中没有这些预先超额的,等到了急需调兵遣将的时刻,你让各府临时去哪里凭空变出兵马来?”

徐惠道:“凉州前些日子损失了些兵力,定要再征兵。现下还靠着瓜州凉州的本地兵。”

“这里看着银钱多,但大哥报给我的,今年要退回安置的兵额也已上千,万余银钱立刻都得填在里面。”郑玉霜拿了块糕点,坐下道,“还好保长、闾正多是退下来的旧部,老兵们退下来,自己种种田,养些稀豆苗,足够自给自足的。”

从年少时的学堂习武,到壮年时的披甲入伍,再到年老伤残时的长者院养老、终老发丧。凡是郑家军的家属,郑家皆供他们膳食,开设学堂,教孩子们识字读书,还有老兵们亲身传授枪棒武艺。

一辈子的生老病死、妻儿老小,全包揽管到底了。

经过百年沉淀与发展,人数越发庞大。

当年各个军府都是这样发展壮大的。

张云尘想了想,不能怪郑玉霜对待银钱进出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潇洒模样。她进项大,出项也多,为了维持内部安居乐业,为了前线外部辎重粮草,她常常要掏空私库,源源不断地垫进去贴补。

正围坐在案旁聊着,忽听得冬九传声道:“王娘子过来了。”

郑玉霜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抬起眼来。

因着昨日她在库房清理时碰上了王曼,见她擅算筹之道,便随手分了一叠极其繁杂的城南民务账目给她试水。原想着怎么也得耗上三五日光景,没成想这才一夜过去,她竟已将那堆乱账给盘算得清楚,登门交差了!

郑玉霜看了几天数,一看到就头疼,接过账册,随手给了连心,“六嫂辛苦了。”

“不辛苦。”王曼颔首,柔声道,“将军喜好刀剑,我就只会笔墨和账册。”

“谁说我喜好刀剑了?”郑玉霜冷不丁抛出一句,“我喜欢拿绳往脖子上勒。有手感,踏实!六嫂,你懂吗?”

王曼整个人瞬间定在了原处。

郑玉霜笑得更欢了。

张云尘坐在后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暗自好笑。

她啊,真是坏透了!

她虽说惯用的是软鞭,但手易磨破,又厌恶磨出硬茧,哪里喜好去用什么粗绳勒人脖子!不过是看王曼文静端庄,便存了坏心眼故意说些血腥耸听的胡话去吓唬。

眼瞧着王曼被她这一句话给硬时定在当场,这小淘气快乐得像得了宝贝似的!

要寻得一位厉害且信得过的账房先生,不容易。

手过银钱,若无严苛盯着,易生出邪念,可眼前的王曼却截然不同,她心里没那么多事,她不过就是当成一场趣味盎然的游乐,许多要拨算盘多时才能算清的账,她凝想片刻便能脱口而出。

王曼被郑玉霜打趣得有些哭笑不得,她欠了欠身道:“将军,不知后头可还有用得着妾身的?”

郑玉霜想到了城南那一块棘手地皮。

当年,城南那片地方荒凉,住的人稀疏,多是些木棚。前些日子有个富商想着将那一片破败木棚彻底推倒重修,改建成卖货商铺的集市,郑玉霜也想顺着此事,修建院落用来安顿郑家军在京城的宿卫及其亲眷。

只可惜此事大又琐碎,卢婉儿又忙着照顾刚出生的孩子,一时找不着一个心细又靠谱的人选。

郑玉霜三言两语将这构想说了,直截了当地问:“这事,你可愿意接下?”

既要将宅院分割规划成许多大小不一的套间,方便卫兵携带妻儿家眷同住,又要添置膳堂、书馆。甚至在建时,还得时时亲赴现场盯着进度与用料。

王曼显然没料到,竟然会将这大事交给自己,她道:“往日里,只在家中瞧过老宅翻修的建造算筹,这供几百人居住的院宅,还没做过。不过,若是将军信得过,我愿意去试试看!”

郑玉霜:“往后不要再一口一个将军得,叫我小七吧。”

王曼:“将军明明比我年长些,这般称呼,怕是不合规矩吧?”

郑玉霜挑了挑眉,道:“怎么,七嫂是嫌我老?”

“不不不,我绝无此意!”王曼慌忙摆了摆手,待看见郑玉霜眉眼间那藏不住的坏笑,又明白自己被她给耍了,“你也别再叫我七嫂了。你唤我小曼,我往后唤你霜儿,如何?”

郑玉霜漫不经心地应道,显然没放在心上。

“不行。”一旁自始至终安静立着的张云尘,开口拒绝。

这两个字说得干净利落,毫无转寰余地,甚至带上了平日里绝难见到的沉郁。

屋里的几个人皆是一愣。

张云尘走上前去,伸出手,将郑玉霜那只手掌稳稳地包裹在了自己的手心。

旁人要不称她一声“将军”,要不按族中行辈唤她小七,关系亲近些的直呼玉霜。

可唯独,霜儿,这两个字。那是独属他张云尘的称呼。

是从北境初见,到京城内宅,只有他一个人能在齿唇间反复呼唤的专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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