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十步，绝对会被他发觉。”张云尘坚决道，“冒然派人去接近他，除了将他惹怒之外，没有半点好处。”

见郑玉霜陷入沉思，张云尘握紧了她的手，道：“洞辅向来不管闲事，若他执意插手追查法器外泄，只需上报即可，无需知会我。他将此事透露给我，或许，只是想借我告诉你，在幽州那边收敛一些。”

郑玉霜：“那可未必。也许他是想管闲事，苦无头绪，就跑到你面前说这番话，不过是在投石问路，放饵罢了。”

“倘若他真是在放饵，”张云尘微垂下眼帘，手指与她十指紧扣，“那更不该派人去盯他。”

郑玉霜：“你也能察觉到人?”

张云尘微微颔首，“那日柳家安排人故意推搡撞你，害你受伤，我看出来的时候太晚了，没能护住你。但山门上，此事自有说法。”

“什么说法？”

“山上与在京城一样，每日皆有弟子负责巡山防卫。”张云尘平静道，“按山门规矩，有客在山上受伤，这等纰漏必须上报，负责巡山的弟子要承担重责。”

郑玉霜何等聪明，瞬间便听懂了其中的关窍。

那几名负责巡山的弟子得知自己难逃严惩，全员罢岗不再巡视那片山林，直接破罐子破摔了。这就撕开了原本严密的护卫缺口。

郑玉霜：“那柳家两位娘子，是自己跌下的吗？我还以为是云止……”

“不知道。”张云尘淡淡道，“无人知道她们是怎么掉下去的。”

屋里静了半晌。

她半晌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幽幽感叹道：“你们道门中的人，也挺睚眦必报的。”

张云尘没有反驳，转了话题，将北方荒原上同门七名弟子遇害惨死，门中欲派人北上彻查的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郑玉霜，并提出希望能借郑家军之势，为沿途调查的同门打点驿站落脚与联络事宜。

“其实以前也不会这般紧张。北边变故，人心惶惶。不知此事，你能否帮个忙？”

张云尘拿出云苍送的那颗雪白的珠子，郑玉霜听到将这珠子，一旦触及妖邪便会爆裂的奇效，泛起浓厚的兴趣。

郑玉霜不在乎那些驿站的琐事，道：“你在凉州的时候，不就有我的私印吗？这事，你安排便是了，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

张云尘认真道：“这事牵扯到郑家军的军务，用你的印信，自然要先与你说明。”

“既是你那些师兄们的事，你做主便是。”郑玉霜漫不经心地答道，“不过那几处驿站简陋得很，怕是会怠慢了你那些同门。不过，驿站里守卫兵士俱全，往来传信也还算顺畅。”

郑玉霜将那颗珠子细细打量，生怕一不小心捏碎了似的：“这珠子，不会一磕就碎了吧？”

张云尘笑道：“你若是能将这珠子摔碎了，那炼器道得以你为尊了。此物既不怕猛火烈烤，亦不会磕裂，你若能徒手毁了，可以开山立派了。”

“真的吗？”郑玉霜果然不出所料地问，“那你还有吗？多拿些来。”

“没有。你千万别想着用妖息真气去硬轰它，一旦被吸附住了，爆裂威力非同小可。”张云尘再次提醒她。

“那你去跟云苍说呀，让他多做一些，要多少银钱我出就是！”郑玉霜越看这珠子越觉得新奇好玩，将那雪白的珠子往地上一摔！

只听“嗒”的一声响，小珠轻轻弹起，骨碌碌地往桌下溜了过去。

“哎！”郑玉霜惊呼一声，便追那珠子去了。

“小心撞着头！”张云尘伸出手挡住她的头，叹道：“这珠子太小，灵气炼制难成型，有一颗已是不易。”

见她为了颗珠子在地上转，张云尘伸出手将她捞回怀里。他屈指一弹，一道极淡的灵息打出，那颗珠子便倒飞回了他的掌心。

“此物对气息极敏感，只要不碰妖邪，便绝不会爆开。”张云尘将珠子合在掌心，贴在她耳畔道，“我适才说的话，听到了没有？”

“给我，给我！”郑玉霜眼里只有那颗小珠子，懒得理会他的训诫，“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快给我玩！”

连心写了封信叫人通知子澜，转身回来的时候，张云尘已经御剑带着郑玉霜出院了。

郑老夫人在树下乘凉，道：“还是问问幽州军中，到底是谁用了那些法器。”

道门没有郑家军的库房钥匙，怎么会发现法器到了郑家军中。

而且，为什么会用到法器？是不是幽州边境又打起来了，并且瞒着京城，压着没报。

徐惠站在一旁，有些心虚。

事实上，郑玉霜与郑玉珩在幽州军中使用道门法器一事，二人早互通了信。之所以一直瞒着老夫人未曾禀报，全是因为以前法器难控。

郑老夫人在治军与治家上到底是保守了些，讲究的是安稳大局。可郑玉珩不过是表面上看着沉稳守旧，骨子里却是个敢干的狠角。郑玉霜，那更是一个纯粹嗜好冒险，天不怕地不怕的当世狂徒。

这两兄妹在野心上简直是心心相印，当初一拍即合，拍板得干脆利落。

先用了再说！管他什么世规祖训！

张云尘本以为这会是个阳光明媚的一天，他御剑带着郑玉霜在清幽的山谷间疾行，看尽了漫山云卷云舒，之后下山，在小村庄里吃了顿热腾腾的柴火烧鸡，无拘无束地玩了一整天，等慢悠悠回院的时候，天色早已黑透。

两人欢喜得跨进门，徐惠走了过来，低低地在郑玉霜耳边说了几句。

喔嚯！

那私用法器的事，郑老夫人全知道！

郑玉霜面不改色，扯了扯嘴角，“被发现就被发现了呗，还能怎样！”

说罢，她昂首阔步地踏进了老夫人的正房去挨训。那大摇大摆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去接赏的，而不是去挨训的。

而张云尘，则在门外站着。

他立在阶下，设了道隔音禁制，防止其他人听到家训。

郑老夫人的声声诘问，郑玉霜浑水摸鱼般的解释，顺着这道禁制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听着听着，他释怀了。

郑玉霜平日里在他面前瞒这瞒那，嘴里没几句实话。可是，连自家亲祖母，她也是同样肆意欺瞒，想到平日里瞒他的那点事，当真是黯然失色。

而且，郑玉霜一口咬定是说是她自作主张，将法器留在军中，郑玉珩对此事毫不知情。

这话谁信！

半饷，郑老夫人没有厉声，只是道：“我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愿意再听祖母唠叨。陛下，郑家，放在你肩上的担子重，常常要你去当恶人。但是，一切事情几十年来皆有章法。小七，你，到底想做什么？”

“祖母，是真想听吗？”郑玉霜的声音清亮异常。

“手握雄兵，万夫莫侵。”

“杀伐由心，保我山河。”

郑玉霜那清脆而铿锵有力字句，如掷地金石般重重砸落在沉闷的黑夜里。

郑玉霜声声震耳：“祖母，我不想求稳保全。只要能打胜仗，天王老子来了都得往后靠。我也不仅仅想要这些，我想有一日能指着幽州，不，是指着凉州、瓜州，向天下人宣示，自今往后，再无异族敢跨境半步！”

一片沉寂。

郑老夫人苍老的声音响起：“我不明白。”

“我知道。”郑玉霜语气决绝，“所以，我想做给您看看！”

“北方的部落与大漠的蛮夷，是永远打不完的。”郑老夫人在叹息。

“但有一日，咱们足够强了，强到让他们闻风丧胆，他们就不敢再跨过半步！到了那时，咱们便不用再打了！”

郑玉霜似乎是将想了很久的话说出来：“动用道门的法器，提升战力，减少伤亡，让战死的兵马越来越少。让老兵能安享晚年，让孩童一辈子都见不到兵祸连绵。”

郑老夫人默然许久：“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军府的根基，本就是靠着战功与兵马积累出来的。一将功成万骨枯，没有骨，将从何来？”

再也没有人说话。

过了许久，木门才被轻轻推开。

郑玉霜缓缓走了出来，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