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夫人用着早膳,女卫上前禀报,说是峨岭阁柳家的两位娘子昨夜接连失足,顺着悬崖滚落到了半山,所幸被几株粗壮的树枝给拦住,这才保住了小命,刚被救了起来。
郑老夫人舀了一舀温热的白粥:“那是霍家的人,名唤霍岳?”
曹嬷嬷是跟随在老夫人身边几十年的老人,道:“夫人好记性,正是他。霍岳也拜入了道门,号唤云止。”
“霍家还是有眼光的,择了条长久路子。”郑老夫人说得淡淡得,“世家子弟的纨绔脾性,真是难改得很。”
当初霍家送儿子上山,本是安排在洞字辈,但后来却是云字辈,当了张云尘的师兄。虽说是师兄,但因为云字辈弟子入门的时间混乱,最后嫌麻烦,干脆不依修行深浅,一律依着真实年龄排序。
曹嬷嬷会心一笑,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这手脚也忒快了些。”
先前这人以霍岳、云止的身份,都曾向郑家递过拜帖,后来不了了之。
曹嬷嬷试探着问:“老夫人是想见一见他?”
郑老夫人挥了挥手:“这开得花枝招展的一枝,又不是奔着我这土埋半截的老婆子来的。”
“我远远瞧过,那霍郎君长得倒是俊。”曹嬷嬷顺着话头风趣地打趣道,“若是说张郎君如空谷幽竹,端方规矩。那这位霍郎君,便宛如一只四处炫耀的虎,张扬得很。”
郑老夫人睨了她一眼,道:“你还跑去瞧热闹了。”
曹嬷嬷:“老夫人不是说过吗?帮咱们家女儿挑郎君,得先冷眼旁观着,要多看、多比对。”
郑老夫人哈哈一笑,“这得她自己喜欢。怎么?你不喜欢。”
曹嬷嬷笑着,“哪轮到我说三道四。”
郑老夫人:“那你说一道二。”
“张郎君简单了些,心里藏不住事,都挂在脸上,对咱们七娘子是顺从依随。至于那霍岳,人狠,不会像张郎君那般顺从,保不齐日后,三不五时就要与七娘子斗嘴吵上几句。”曹嬷嬷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补充道,“但昨夜那事,换了张郎君,断然是做不出的。”
郑老夫人点了点头,张云尘可能是自责懊恼,而霍岳是个有仇当晚就报的狠角。
“你想要人家纯粹,就得接受他的简单与不世故,若是想找个面面俱到的人精,那便得承担两面三刀的风险。”郑老夫人说,“云尘还是年轻了些。”
曹嬷嬷道:“要不,还是见见那他?”
郑老夫人:“你收了他银子?”
曹嬷嬷也不扭捏避讳,从袖里摸出,呈了过去。老夫人定睛一看,赫然是一块沉甸甸的金饼。
郑老夫人轻哼了一声,笑骂:“嚯,这小子,果然阔绰。”
“客客气气,就递了个帖。”曹嬷嬷笑道,“说是世家交情,便于走动照应。”
郑老夫人看到连心过来,问:“如何了?”
“回老夫人的话,娘子起了,在梳洗。”连心鞠身说,“今晨柳家人指责道门巡山不力,道门那些长辈都去议了。张郎君也过去了。”
“曹达没跟过去?”郑老夫人脸色一沉。
曹嬷嬷:“说是道门分了内外院,只有门中人才能进内院,曹达、静为昨日跟了过去,还没进去就被拦下。这是这里的规矩,张云尘也做不得主。”
郑老夫人:“那里面发生了什么,我们就是瞎子了。”
“茂挺会告诉我的。”一道清亮的声音忽地飘了进来。徐惠不知何时横躺在房梁上,嘴里嚼着草茎,哼道,“他要是敢对我隐瞒半字,看我不掐死他!”
郑老夫人微微一笑,抬眼没见到人,“你一个女郎,挂在那里做什么。”
“祖婆,这高处风景好,只有我看别人的,没人看得见我。”徐惠的声音悠悠地传来。
“如今住在这道门山上,还是要耳聪目明。”郑老夫人看似不经意地吹了吹碗里浮泛的茶沫。
连心低头应了一声“是”,规矩地站好。自打张云尘住进院里,她这个贴身女使清闲了不知多少。不得不说,张郎君实在是细致。
郑玉霜从门外进来,见曹嬷嬷、连心都一脸等着受训,她喊了声,“祖母。”
“如今你是要走闺阁娘子那一套,上赶着跟其他小娘子争郎君,还是要装可怜换同情,等着外面的郎君替你出手?”郑老夫人见郑玉霜走了进来,没有让她入座,反而严肃着,“还想瞒着?”
“没有瞒着。”郑玉霜答道,“我一时没想好怎么应对。”
郑老夫人道:“霍岳是个拔尖的,敢在山上为你出头。听说,你总是差遣子澜去与他打交道,对他避而不见。”
这是哪个耳报神!将这等琐事捅到祖母这里!
“若没有张云尘横在中间,你本可以大方地与霍岳论交情。如今你因为担心张云尘不悦,便断了这人脉交情。”郑老夫人微微抬头,“他的喜怒,重要到让你委曲求全了?”
“祖婆!”一道矫健的影忽地从梁上翻身跃下,徐惠忍不住抱不平,“您老人家有所不知,那霍岳在山上叫什么云止,上回就是他害得玉霜伤了手。躲着他是应当的!”
郑老夫人道:“昨夜把柳家两位娘子撂下悬崖,难道不够给你赔罪的?”
郑玉霜直挺挺地站着,没有答话。
“人倒是个厉害的。明知道张云尘住在你院里,还敢明目张胆地对你示好。”郑老夫人幽幽开口,望向曹嬷嬷,“你方才说张云尘顺从,若易地而处,这院里住着的是霍岳,张云尘怕是早就主动避嫌了。”
一片寂静,没有人敢接这话。
“你现在那院里,夜里就两人守夜,只因你心存侥幸,觉得有他张云尘在便万无一失。平日出门,也只远远带上三五女卫,半点不愿人跟着。子澜劝过你多少回,你全当成了耳旁风!”
郑老夫人眼中寒芒乍现,扬起手中的茶盏,砸在了地上。
“啪!”
碎瓷与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溅在了郑玉霜的裙摆上。
“如今在这道门山上,连几个抬木头的杂役你都要给他们让道!怎么?想博了个宽和的美名,结果被人趁乱推倒,险些坠崖。这等事出了,还想着靠别人给你出头。”
徐惠眼见瞒不下去,跪下了。
郑老夫人:“柳家找你麻烦,是因为张云尘的师父有意与柳家结亲,不把你推下去,这位就腾不出来。张云尘既看不穿,你也装着不明白,是不是?”
郑玉霜承认自己是有些懈怠,昨日的事本可避免,“祖母,我知道了。”
“你知道?你当然知道。”郑老夫人盯着郑玉霜,“你是什么身份!你是郑家军在京城的首领,多少人盯着你,等着拉你下来。”
郑玉霜低着头,她知道最近她太依赖张云尘了。
她几乎,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了。
这犯了大忌。
沉溺情爱,丧失警惕,对她来说,本就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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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挺带着两个弟子刚踏进院门,远远地瞧见徐惠和连心跪在门边,心头猛地一跳,一时步子都不知该往哪儿迈。
郑老夫人瞧见了,道:“都起来吧,有人来了。被瞧见算什么事。”
曹嬷嬷将人都引了进来,低声道:“老夫人,山上来人了,说是从今日起,咱们小院外要新增一队巡山的弟子。”
茂挺快步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道:“老夫人,师伯师叔们发了话,说这山中险峻,隐患颇多,还是多派些弟子守着为好。”
徐惠:“师伯师叔?到底是哪一个?
“是云尘师叔。”茂挺坦言相告,“师叔在议事堂说,既然柳家以山上路险、巡山不力为由要求多派人手,那索性各院都增派人手。”
郑玉霜站在一旁,脸冷冷的。张云尘昨夜半个字未提过,她又烧得迷迷糊糊。
郑老夫人心道,还没算蠢完。
“那就劳烦你们了。”郑老夫人温和道。
少顷,徐惠送茂挺一行人出了院门。刚一出去,她道:“你们到底什么意思!在院外增派这么些人,事不是想监视咱们?”
“哎呦,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茂挺苦笑着,“是小师叔今日黑脸,怕再出事!”
徐惠白了他一眼,哼道:“他哪天不是那副死脸。”
“今日可不一样。”茂挺嘿嘿一笑,凑近了低声道,“你是不知道今日的惨状。小师叔往那执事位上一坐,周身杀气腾腾,今日过场演示的,没一个人过关。全被他判了末等,统统要重来。现在师兄弟们给他起上了新号,叫他,符术暴君!”
这大比的评定,从高到低分为甲等、乙等、丙等。而所谓的末等,便意味着烂得不堪入目,不配得评。
将所有参试弟子全判为末等,算是任何人的面子都不给。
徐惠听得目瞪口呆:“全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