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棠听后,让司祁将明日的事情安排好,她又道:“我瞧着,朱御史的马车实在是碍眼。”
“属下明白了。”
司祁要离开的时候,晏棠的嘴巴不明显地开开合合。
这是司祁第一次看到晏棠露出犹豫,还有……还有尴尬的神情,不似平常那般平静冷淡。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殿下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是为哪般。
“殿下,可是还有别的事要交代?”
她注意到晏棠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内屋,她侧眸看了一眼,只见温尽光弯着身子,正在专心地整理床铺。
她顿时就明白了晏棠为何欲言又止,随即开口补充道:“殿下,这边的动静,他听不见。”
晏棠闻言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问道:“平日……平日里问画若是心情不大好,你……怎么做?”
“啊?”司祁的第一反应是诧异和摸不着头脑,殿下怎会突然关心起这等琐事?
但她毕竟训练有素,很快收敛神色,垂眸恭敬答道:“回殿下,若问画心情不好,属下通常会……先静静地陪着她,听她说话。”
“陪着她,听她说话?”晏棠低声重复了一遍。
司祁点点头,“对,只是让她知道有人愿意听,有时她自己说着说着,便能把心事理顺,或是愿意说出因何烦扰了,说出来,总会好些。”
她挠挠后脑勺,补充道:“若她实在不愿说,便做些她平日喜欢的小事,或是默默陪她做会儿活计。”
晏棠听得认真。
司祁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脑子里炸开了。
年少时,司祁见过晏棠温习功课的模样,心无旁骛;长大后,司祁见过晏棠处理公务的模样,专心致志。
司祁现在见到了她更认真专注的模样,不是在学习功课,也不是在处理政务,而是在学习……学习如何?如何安慰人!?
晏棠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正常,听罢,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挥挥手示意司祁退下。
司祁满心疑惑,摸不着头脑,却不多问,躬身离去,并细心地将外间门扉合拢。
晏棠在烛火的映照下思考着方才司祁的话。
“陪着她……”
“听她说话……”
“陪着她做她喜欢的事……”
“说出来就好了……”
“说出来,总会好些……”
夜渐深,房中烛火熄灭,只余窗外微弱的天光透入。
“阿棠,夜已深,早点休息吧。”
与往日相比,温尽光精神头不大好。
晏棠躺在了他铺好的床榻上,睁着眼,视线里只有一片昏暗。
温尽光默默在床榻不远处的地上铺好被褥,和衣躺下,背对着床的方向,呼吸轻缓。
晏棠知道他一定还没有睡着,她心中有些烦躁,她抬手摸了摸肩头,明明是干的,可她却觉得那里残留着湿润的凉意。
随后,她的脑海里忽而浮现出温尽光发红的眼尾,耳边夜隐约回荡着温尽光的声音:
“我必须去见她……”
“她在等我……”
压抑而破碎。
晏棠轻轻地翻了个身,面向地铺的方向。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温尽光蜷缩的背影,单薄而孤寂。
喉间忽而有些发干。
她张了张嘴,试图发出点声音,却觉得异常艰难。
直接问“你怎么样”?太蠢了。
说“别想了”?像是废话,太蠢了。
一片昏暗中,她听见不远处的人翻了个身。
“阿棠,你还没睡吗?”温尽光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沙哑疲惫。
晏棠忽然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很蠢。
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种蠢事?他这般样子,与她何干?她最是厌恶他,他难受,她应该开心才对。
“睡了。”她冷硬地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故作不悦。
随后,她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声,像是苦笑,又像是了然。
寂静席卷了整间屋子。
又过了一会儿,就在晏棠以为温尽光睡着了的时候,熟悉的声音低低传来:
“阿棠,我睡不着。”
他继续说,“一闭眼,我就会想起母妃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母妃的模样现在是不是同我十三岁那年一样……”
晏棠听着,她本想说“别想了”,可这三个字在她的舌尖滞留着,怎么也吐不出来。
温尽光在黑暗中轻轻动了一下。
晏棠看不见,可她能够感受到他破碎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她的身上。
温尽光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便开始自顾自地喃喃起来:
“母妃从未让我看到或者听到过宫中其他皇子的只言片语,她小心翼翼地为我圈出一方没有风雨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