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亲兵簇护在左右，如摧毁一切的力量向杨红玉的方向推进。

明澈的双眸啊，不要阖上，清浅的笑颜啊不要凝固，温软的胸怀……不要僵硬，找了这么久，就要到了，就剩最后一点……

金兵惊悚至极，没想到援军来得如此之快，前后路口都堵住，摸不清对方有多少人。

“撤！”容泰下令，顾不得再厮杀，金兵慌乱撤逃。

原野天际浮现一缕霞光，桑河谷的水染红了半边。

一万金兵死伤过半，无数尸体摞叠，遍布整条河谷。

离去前，朔军一场大火焚了所有，浓烟直扬上天。

杨红玉被安放在垫了几层软垫柔软的板车上，她脸上凝着的血痂已被仔细擦洗干净，战甲也卸了，胸前嵌着一支折断的箭。

伤势太重，这支箭扎的位置太凶险，没人敢拔。

人一直昏迷着，脸色苍白，整支队伍回城的行进速度并不快。

梁驹已经叫人快马回城找医找药，找到了即刻来迎他们。

这一战，朔军全胜，死六百，伤三百，用极少的兵力破了西夏与金国的阴谋，将领们对传闻中战无不胜的上大将军肃然起敬，对生死一线的严珠将军敬畏有加。

只是，上大将军对严珠将军，未免也太过亲近？

严珠将军是女子，长得不差，武功又好，营中兵士多是远观，或是切磋，从不敢生出亵渎之心。

上大将军却将她抱进抱出，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

黄昏扎营的时候，他又将自己的脸贴在她脸庞上，模样极为亲昵。

石头拖着受伤的腿，咬着牙刚要靠近，便被上大将军的亲兵一左一右给拎了回去。

他不忿地嚷嚷：“就算是上大将军，也不能这样对待珠将军，他无耻，他他……”

亲兵：“他们是拜过天地父母的夫妻，有何不可？”

“你说什么？”石头惊愕。

上大将军是珠将军的夫？那她，她——

亲兵：“你们的珠将军，便是上大将军明媒正娶的妻，本名杨红玉。”

石头的下巴掉了。

幽凉的月光洒在无边无际的荒野，梁驹的营帐外守了一圈亲兵。

滚沸的开水被端进营帐，干净的布巾、里衣、烈酒、伤药依次摆开。

经过一天的行进，梁驹感觉杨红玉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庞苍白，隐隐泛青。

好像也起烧了。

他想请到最好的医生，拿到最好的伤药、补药，想等到一切齐全再说，拖了一日，他意识到不能再等了。

箭不拔不行，会死，但拔，也很可能会死。

唯一的区别是，不拔只会更坏，拔了有可能会好。

找医找药的人来回且得三四天，早点拔，说不定三四天后都长好不少。

这么说服自己，梁驹下了决心。

他小心地脱去染血后板结干硬的衣服，伤在左胸，靠近心脏，边缘肿胀发硬。

初春的夜晚对重伤的人太过寒凉，刚脱下衣服的肌肤还是温热的，很快就失去了温度。

好在有两个兽皮水袋，装了热水，给她温暖。

梁驹又脱下带着自己体温的里衣，遮住她伤口之外的肌肤。

手指在断箭周围轻触一圈，碰到她微弱的心跳。

箭头被死死嵌住，要拔箭，必先割开肌肤。

匕首在火上烧，他的手微微颤抖。

杀过很多人，受过很多次伤，自己身上怎么造都行，对她，不敢轻动。

最恨她时，恨不得剖开她的心看看。

这几年，天南地北，每一处找过去，他都在想，找到她要往她心上扎一刀。

是不是怨恨太深了，终将他带到这个地步？

摁住断箭的边缘，刀刃剖下——

杨红玉本来失去知觉，一刹那给剧痛激醒，扼住梁驹的脖颈，把他掼倒。

人是不清醒的，完全是下意识的身体反应，是习练无数次的肌肉记忆。

半身毫无遮掩，撑于他的面门上方，这个动作，是反反复复千万次的颠狂绮乱记忆。

梁驹呼吸骤停，脑子骤然炸了。

哒，哒，哒，被割开的肌肤渗出污血，滴落在他的胸膛。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两三息，接着她脱力软倒，梁驹托住搂入怀。

眼眶中的热水，随着动作的改变，倾倒而出。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利落地拔箭杆，冲伤口，洒药粉。

一切做完，满身是汗。

她的血在他身上已被稀释，用给她擦过的布巾，将自己擦了一遍。

方才，是泪吗？

还有什么，被她扼住时那酸胀到炸开的心，身心齐激的快意……

这种情境下也能撩动他，果真是能让他一瞬极乐一瞬地狱的人。

药效渐渐发挥作用，她的眉头似乎更为舒展，脸色也好了许多。

指腹蘸水，摩挲干涸的唇瓣，梁驹低头瞧了半晌，含一口水，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