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红玉现在提起旧缘,只是想有个与他对话的立场。
他不是瞧不起她么,不是坦承自己就是个混蛋么,作为侯府侍妾,她没资格,但是做一个有缘的旧人,她是不是可以说两句。
这话落在梁驹耳中,如雷鸣炸开。
她都知道什么!
梦中与他不尽痴缠,硬生生劈开他挤进来,白日,夜里,真实、幻像,他岂止只是因为“还记得”她!
太阳穴一蹦一蹦地疼,紧咬的齿缝中勉强挤出两个字,“怎么?”
到底记得还是不记得?杨红玉提醒他,“七年前的夏末,在暴风雨来临前的随云山顶,我与上大将军有过一面之缘。上大将军还记得否?”
梁驹闭了闭眼,“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那次相见,让我对上大将军印象深刻。”
梁驹心上一抖,手上不动声色地扶住桌子。
杨红玉说:“这些年我一直关注着上大将军,您打的每一仗我都如数家珍,没来侯府前我就十分想去见您,宫宴那晚,本来有机会见到您。”
面上发热,紧接着浑身刺麻发热,梁驹张了张口,“你一直记惦着我?”
说的什么话,他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从前鲜衣怒马,如今落魄失意,本不欲与上大将军相认。”杨红玉苦涩地笑了笑,“我算什么东西,如果上大将军还记得我这个故人,希望能听我两句忠言。”
“您说从军是为了杀人,我信,战场是修罗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同胞的残忍,您的果决与能力让您无往不胜。但是,当战鼓平息,您要懂得何时收刀入鞘,不要恃强凌弱,不要以权压人。”
气氛瞬间凝滞。
真说到最后两句,杨红玉心里也是一咯噔,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世上真有人能做到不恃强凌弱,不权势压人么,世道就是这样的世道,她这几年经历了人情冷暖,还不够清楚吗。
话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为自己的这番话站哨。
“您也受过欺辱,何必变成自己最憎恨的那种人。”
真是——天真啊……
怒极反笑,梁驹扯了扯嘴角,“怀着恨意才能爬上来的人,你让他算了?”
他很少笑,不,是几乎没笑过,扯不出一个成形的笑,这让他面容更为可怖。
“那些被金狗抢走的国土,你能算了?”
这是一回事吗?杨红玉:“当然不能算,中原乃国家根本,岂可弃之!金为夷狄,岂可屈从!”
“原来这世间的道理正义,全凭你来定?”梁驹讥讽,凉飕飕地呵斥:“滚。”
“是。”杨红玉慌里慌张地夺路而逃。
到了院中,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头。
她又想从上大将军这儿得到什么结果呢,不过是显得自己傻傻的。
白蜡守着两桶热水在院外,杨红玉一只手拎一桶回来,又硬着头皮去敲上大将军的门。
里头没有回应,她报了一句“洗漱的水提来了,就放在门外”,知道上大将军现在不想看见她,自觉离得远远的。
梁驹坐在桌边,揉着太阳穴。
深吸了好几口气,硬将满腔的怒压了下来。
强大,才是生存的本领,他一定要让她瞧瞧,他不仅恃强凌弱,他还以权压人,他能让她生不如死,生生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