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央,窗前放置着半身高的画架,上面是一幅他亲画的大漠孤烟图,画纸有些粗糙泛黄,李僩为走上前去,细细地抚摸着那画框。
天气渐暖,终于能褪下厚重的冬衣。衣裳轻便了,身体都像是轻盈了许多。
瑶光殿前的粉芍药也渐渐开了,海郁离拎着篮子侍弄着花草。菀青端着盏清茶朝这边走来,一边递上茶盏,一边道:
“娘娘,梅奉仪又来了。”
海郁离不以为意,抿了一口茶,将篮子递给一旁的小芝,
“传她进来吧,回宫。”
梅亦瑶进了东宫便成了瑶光殿的常客,几乎是一日一请安,三两日就要送点东西来,宫里人传说她会巴结,她充耳不闻,一心扑在海郁离身上。
吉圆替海郁离不平,没好气道:
“这梅奉仪,一日来一回,不是爱东打听西打听,就是一口一个皇后娘娘如何,怕别人不知道她是皇后差来的人似的。”
海郁离听了这话,笑了笑。吉圆有着几分小聪明,这话真真说到了点子上。
片刻,梅亦瑶款款而来,身后的侍女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
“臣妾亲自做的透花糕,特来献给娘娘。”
小芝接过那糕点,端到海郁离眼前。海郁离看着这做成晶莹桃花模样的糕饼,不免赞叹,
“妹妹真是好手艺,本宫笑纳了。”
“娘娘喜欢便是这糕点的福分了,臣妾当初在景宸宫侍奉皇后娘娘时,也常为娘娘制作点心。”
海郁离微微点头,
“母后是本宫的至亲,我与她口味自然也是相近的。”
海郁离给梅亦瑶赐了座,又吩咐上了茶水。
一日一叙话,这回二人都像是把话说尽了。海郁离只好再找了个话题:
“妹妹其实应该多把心思放在太子殿下身上,我这里虽然也欢迎妹妹,但听闻妹妹自入东宫以来,连殿下的面都未曾见上,本宫自会替妹妹引荐。”
梅亦瑶面色如常,答道:
“娘娘与殿下一体同心,臣妾侍奉娘娘,便是对殿下尽心了。”
海郁离附和着笑了笑,想着该和对面之人将话挑明了来,
“皇后娘娘和赵美人将妹妹安排进东宫,也是希望妹妹能得殿下青眼,妹妹如今是正经的储君妃嫔,可要记得皇后与赵美人的恩情,事事多为太子殿下着想才是。”
梅亦瑶泰然道:
“娘娘教诲,臣妾必谨记于心。
臣妾出身孤苦,父母早亡,自幼由姑母抚养长大,十三岁便进了宫里,得上苍垂怜,被选入皇后宫里做侍女,这才得幸有如今的局面。”
海郁离关切道:
“妹妹真是不易,你姑母现今如何了,养恩大于天,妹妹身在宫中,也别忘了报答你姑母的养育之恩。”
只见梅亦瑶面露悲色,摇摇头,
“娘娘宽厚,可并非世人都如娘娘般良善。
我姑母是个十足的恶人,从小到大,我都被她当作几个表兄姐的奴婢,冬无棉被,夏衣褴褛,总是饱了上顿没下顿,被卖进宫前,身上连个好地方都没有。”
海郁离惊于她的经历,问道:
“她还打你?”
梅亦瑶说着说着,两行泪流了下来,
“姑父是个酗酒好赌之人,每次输了钱,醉了酒,回家后舍不得打他的亲生孩子,就打我泄愤。
家务有没做好的,姑母就会说我是个拖油瓶贱骨头,动辄一个巴掌。娘娘,世间真有要置自己血亲于死地的人吗?”
美人梨花带雨,诉说着幼年惨痛遭遇。最后那句话,说得婉转破碎,声音慢下来,说着眼神也怯生生看向海郁离。
真情流露也好,演戏也罢,海郁离看着实在不忍,
“妹妹实在可怜,你这一趟趟的来,说的做的,意思本宫都明白了。”
梅亦瑶擦干了泪,红着眼睛,起身拜别,
“臣妾失仪,先行告退了。”
梅亦瑶走后,海郁离在座椅上思索良久,吉圆小心探头问候,海郁离这才回过神来,吩咐道:
“今后绾风阁若有什么缺的少的,都好好补上。”
吉圆点点头,
“梅奉仪实在是个可怜人,难怪总往咱们这跑,怕是想寻娘娘做个依靠。”
海郁离站起身,往内室走去,
“寻依靠也好,别的也罢,她今后应该是不会来这么勤快了。”
海郁离坐在棋盘前,心思却不在围棋上。
这几天,她一直很难集中精力,现下正望着手中一颗白子出神,
“我总记得月底是什么日子来着,但是却想不起来。”
钱嬷嬷笑道:
“娘娘,上巳节要到了。”
小芝也提醒道:
“娘娘该帮着皇后一同准备着了。”
吉圆讨好地坐在海郁离身旁,给她捶着腿,
“最紧要的是,上巳节太子殿下要留宿咱们宫里,娘娘趁此怀上个龙孙才好。”
海郁离也不知有没有将这话听进去,半晌才用极小的声音说道:
“是该早做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