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衡仙门的飞舟悬在苏宅上空,仙气内敛,并未惊扰到镇中百姓。
梁拭率先迈步,白衣自舟头轻垂,足下泛起淡淡银蓝光晕,足尖点地,身形轻落于苏宅破败的庭院之中,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烟火气。
青阳紧随其后,纵身跃下飞舟,落地时还不忘抬头看了看隐匿在云层中的飞舟,随手布下一道简易的隐匿法阵,这才快步跟上梁拭的脚步。
方才被墨蝶妖毁坏的木门依旧散落在地,木屑混着雨后的泥水,显得狼藉不堪。
庭院里荒草萋萋,墙角那株枯败的玉兰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唯有地面还残留着些许淡淡的落霞光晕与执念消散后的余温。
空气中飘着若有似无的玉兰清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与云衡仙门的纯正仙气交织在一起。
梁拭立于庭院中央,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周身气息淡漠,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里的执念之气已经被彻底净化。
原本缠绕在宅院上空的因果线尽数断裂。
没有半分戾气残留,只剩下一片平和,与镇中其他地方的气息别无二致。
青阳跟在他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伸手摸了摸斑驳的墙壁,又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木屑,忍不住开口:“师兄,这里就是执念妖物作祟的地方?看着除了破了点,也没什么邪气啊,比我们之前除的那些精怪巢穴干净多了。”
他跟着仙门长老出过几次任务,见过的执念妖物、山野精怪不在少数,但凡这类妖异盘踞过的地方,必定怨气冲天、邪气萦绕。
即便被斩杀,残留的戾气也需要许久才能消散,像苏宅这样,妖物刚灭就彻底清净的,实属罕见。
梁拭没有回应,目光落在庭院中心,那片残留着淡淡落霞光晕的地面上。
他缓缓抬手,示意青阳噤声,随后,指尖轻轻拂过膝头的兰生玉笛。
原本安静的玉笛,瞬间泛起温润的淡青光晕,笛身镌刻的玉兰纹路仿佛活过来一般。
缓缓流转,一缕极淡的仙气自笛尖溢出,如同细水般,缓缓渗入地面之中,牵引着地下残留的、几乎微不可查的执念气息与斩线余波。
“以笛引气,溯回因果。”梁拭薄唇轻启,吐出四字法诀,声音清冷却平稳。
随着兰生玉笛的仙气渗入地面,原本平淡的空气,渐渐泛起层层叠叠、近乎透明的丝线虚影。
那是被斩断的执念之线,是苏文清残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丝因果印记。
即便已经断裂,依旧能被兰生玉笛精准牵引,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一根根纤细的执念之线,在淡青光晕中清晰浮现,纵横交错,却在中心位置,齐齐断开。
梁拭垂眸,目光紧紧落在那些执念之线的断口上。
原本无波无澜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讶异。
那些执念之线的断口,干净利落,平整光滑,没有丝毫毛刺,没有半分多余的力量残留。
斩断执念的同时,非但没有伤及下方依附的书生魂魄,反而以温和的力量,抚平了魂魄上的执念伤痕。
助其彻底解脱,奔赴轮回。
要知道,执念之线与生魂相连,丝丝扣扣,密不可分。
寻常修士即便能斩杀执念妖物,也难免会伤及生魂。
要么让其魂飞魄散,要么让其残留残缺,永世无法轮回。
能做到精准斩线、不伤生魂、圆满解脱,这份对执念之力的掌控,对力道分寸的拿捏,绝非普通修士能做到。
梁拭指尖捻动一缕残留的落霞余韵,那是属于执妄剑的气息,淡浅却精纯,带着独有的虚妄斩破之力。
与兰生玉笛的气息隐隐相斥,却有着一种莫名的契合。
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清冷的声音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评判:“斩线之人,手法生疏,但天赋极高。”
从残留的痕迹不难看出,出手之人对斩线之力的运用并不熟练,力量掌控略显生涩,仙力也极其微薄,甚至带着凡俗肉身的气息。
显然并非资深修士,更像是初次动用此类力量,尚且处于摸索阶段。
可即便如此,依旧能精准斩断执念根源,不伤生魂分毫。
这份与生俱来的天赋、对执念之力的天生感知,太牛x了。
青阳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他这位师兄,向来眼高于顶,对仙门内的天才修士都极少评价,如今竟然对一个不知名的凡尘修士给出“天赋极高”的评价,实在是让他震惊不已。
青阳心里不由的心想:这是修无情道者该有的吗?
青阳不禁呐呐,不由出声;“那个女的真的就不一样啊,师兄。”
梁拭:“......”
片刻,他连忙凑上前,看着那些透明的执念断口,满脸疑惑地问道:“师兄,这落霞镇就是个普通的凡尘小镇,连个正经的修仙世家都没有。”
“什么时候出了这等人物?能精准斩断执念不伤生魂,就算是仙门内门的资深弟子,都未必能做到啊!”
落霞镇地处凡尘边陲,灵气稀薄,别说修仙者,就连稍有灵根的凡人都极其少见。
怎么可能突然冒出一个能如此娴熟斩除执念的高手?
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梁拭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指尖的兰生玉笛却再次轻轻震颤起来。
这一次,玉笛没有指向庭院,而是缓缓转动,笛尖精准地指向苏宅门外,通往街巷深处的方向。
那里,残留着一丝极其淡浅、刻意被强行收敛的气息。
与这庭院中的落霞余韵同出一源,正是方才在镇上空消失不见的、那股让他心湖悸动的熟悉气息。
气息的主人,刚刚离开不久,可能还没走出这条街巷。
梁拭握着兰生玉笛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道心稳固,从不曾对任何事物产生探寻欲。
可此刻,那缕若有似无的气息,那一手惊艳的斩线手法。
还有玉笛不断传来的因果共鸣,让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浓烈的、想要见一见此人的念头。
他想知道,究竟是何人。能有如此斩线天赋;想知道,那股熟悉的气息,到底源自何处;想知道,此人与自己灵魂深处的幻境印记,到底有着怎样的关联。
“走。”
梁拭不再多言,白衣一拂,迈步朝着苏宅门外走去,步伐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青阳见状,连忙跟上,心里更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一向淡漠的栖汀师兄如此上心。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破败的门槛,走出书生旧宅,踏入落霞镇的街巷之中。
此时的街巷,已经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妖异平息,镇民们纷纷走出家门,街边的小摊重新支起,孩童在街巷里追逐嬉戏,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满是凡尘烟火气,一扫之前的恐慌与死寂。
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微微发干,倒映着两旁的屋檐与人影,热闹却不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