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灵元年,秋。
天地间笼着一层湿冷的灰雾,淅淅沥沥的秋雨落了整宿,打在落霞镇外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淌,汇入路边泥泞的沟渠,将周遭的草木都浸得蔫软无力。
镇外半里地,孤零零立着一座破败土地庙。
庙墙早已斑驳剥落,青砖被岁月侵蚀得坑坑洼洼,几处豁口露着黑黢黢的窟窿,屋顶的茅草塌了大半,斜斜耷拉着,雨水顺着破檐往下淌,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帘。
在庙门前砸出一片浑浊的水洼。
庙内没有香火,没有烛台,唯有墙角堆着一堆干枯发黄的干草,散发着潮湿发霉的味道,混着泥土与秋雨的清冷,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不开。
干草堆上,蜷缩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
她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衣裙,布料早已被雨水打湿大半,紧紧贴在纤细的脊背上,衬得她愈发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发梢滴着水珠,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额头上,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却毫无血色的下颌。
……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紧闭的双眼,终于缓缓掀开。
一双清澈却带着无尽混沌的眸子。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仁是纯粹的墨黑,可就在睁眼的刹那,瞳孔深处,骤然掠过一道转瞬即逝的银蓝色星光,那星光璀璨至极,宛若九天之上坠落的星子,带着睥睨苍生的清冷与威严,可仅仅一闪,便彻底隐匿,再无踪迹,只余下少年人该有的懵懂,以及一丝深埋眼底的茫然与痛楚。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指尖传来干草粗糙的触感,还有地面传来的刺骨冰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寸都泛着酸软的痛感,四肢沉重得几乎不听使唤。
她费力地撑起身子,靠在冰冷的庙墙上,微微喘着气,脑海中翻涌着无数零碎的画面,如同破碎的琉璃,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虚冥上仙——
北斗二十八仙首——
星河浩瀚,万仙朝拜,她立于九天星河之巅,手握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剑鸣震彻三界,斩尽世间虚妄执念。
还有漫天血色,星河崩塌,仙骨寸断,无尽的黑暗将她吞噬,耳边是响彻天地的悲鸣,还有一道冰冷彻骨的声音,反复回荡着——“二十三世因果,皆系于你一身,执妄不灭,虚冥不归……”
那些画面太过模糊,太过遥远,明明清晰地印在脑海里,可她想要伸手去抓,去深究,却只抓到一片虚空,无数记忆碎片搅在一起,让她头疼欲裂,忍不住低吟一声,抬手按住了额头。
她不是死了吗?
死在那场毁天灭地的星河浩劫里,魂飞魄散,连一丝仙元都未曾留下。
可现在,她能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有力地跳动,能感受到冰冷的雨水,能感受到肉身的痛楚,这是真实存在的躯体。
不是幻境,不是残魂。
喻诺澶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纤细稚嫩的双手上。
这是一双十三岁少女的手,手掌单薄,指节纤细,掌心带着常年劳作磨出的薄茧。
绝非那双曾经握剑千万年、执掌星河生杀大权的手。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细腻却冰凉的肌肤,是属于凡人的、尚未被仙力淬炼过的肉身。
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自己十三岁这一年,回到了这个名为落霞镇的凡尘小镇,回到了她尚未踏入仙途、尚且是一介凡俗孤女的时候。
昭灵元年。
这个年份,如同一个钥匙,瞬间撬开了她混沌的记忆。
这是她一切宿命的开端,是她前世颠沛流离、最终步入浩劫的起点。
前世的她,便是在这一年,在这座破败的土地庙里,失去了所有亲人,沦为孤女,因为机缘巧合踏入修仙界,一步步踏上巅峰,却也一步步坠入早已布好的因果罗网,最终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原来,那场浩劫并非终结,而是轮回的开始。
她的重生,绝非偶然。
喻诺澶攥紧了双手,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的茫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十三岁少女年纪全然不符的沉静与隐忍。
她曾是执掌星河、俯瞰三界的虚冥上仙,即便如今记忆残缺,仙力尽失,只剩一具凡俗肉身,刻在骨血里的心性与傲气,也从未磨灭。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重生,不知道那二十三世的因果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那柄伴随她千万年的执妄剑,如今身在何处。
但她清楚,这一世,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那些曾经将她推入深渊的人与事,那些缠绕她生生世世的虚妄执念,她都要一一斩断。
就在她心绪翻涌之际,忽然,掌心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
那暖意极其细腻,从掌心深处缓缓蔓延开来,驱散了几分肉身的冰凉。
喻诺澶心头一动,下意识地摊开右手。
下一秒,一面巴掌大小、通体古朴的铜镜,凭空出现在她的掌心。
铜镜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镜面光滑温润,泛着淡淡的哑光,边缘是简单的回纹雕刻,材质非金非玉,触手微凉,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感,仿佛承载着万千岁月的沉淀。
铜镜悬在掌心,轻轻旋转着,没有任何外力,却稳稳地停在她的手心,纹丝不动。
喻诺澶眸色微怔,低头凝视着这面突如其来的铜镜。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铜镜与她之间有着一种血脉相连的感应,仿佛这东西本就属于她,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从灵魂深处与之相连。
她试着用指尖轻轻触碰镜面,镜面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落霞色光晕,光晕流转间,映出她苍白的小脸,还有眼底那一丝未散的银蓝色星芒。
执妄剑。
脑海中,毫无征兆地蹦出这三个字。
虽然没有任何记忆依据,可她就是笃定,这面看似普通的古朴铜镜,便是她那柄纵横三界的执妄剑,此刻的初始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