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座磨坊?
这分明是一座人间地狱!
车间内,数十名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流民,正如同行尸走肉般,在昏暗的油灯下机械地劳作着。
他们的脸上,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绝望。
巨大的石磨缓缓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一些人负责将一袋袋早已发霉、甚至散发着恶臭的陈米倒入磨盘之中。
另一些人,则木然地将一铲铲灰白色的、不知名的粉末,一同铲入。
霉米与粉末混合,经过石磨的重压,再掺入少量的新米,最终从出料口流出的,经过一道道粗糙的铁筛摇晃,抖落掉多余的白灰,剩下的便是一粒粒看似与寻常无异的新米。
那空气中弥漫的诡异气息,正是源自于此。
一名监工见状不妙,正欲高声呼救,谈彦眼中寒光一闪,手腕一抖,一道银光破空而去,一柄飞刀已精准地没入了他的咽喉。
“封锁此地!一个都不许放走!”她清冷的喝令,打破了这死寂一般的夜。
禁军士兵们如梦方醒,他们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毒米,胸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他们是京畿禁军,是天子脚下最精锐的护卫,守护的是万民的安宁。
然今日所见,方知这安宁之下,竟藏着如此肮脏、如此灭绝人性的罪恶!
行动大获井获,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磨坊主与监工,在禁军的雷霆之下,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跪地求饶。
然而,谈彦的目标,远不止于此。
她一把揪起一名管事,将冰冷的剑锋架在他的脖子上,寒声道:“账房在何处?”
那管事早已吓得屁滚尿流,哆哆嗦嗦地指向后院一处毫不起眼的耳房。
谈彦提着他,一脚踹开房门。
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案,几本看似寻常的流水账。
“只有这些?”谈彦的剑又深了一分。
“不……不敢……大人饶命……”那管事哭喊着,挣扎着爬到墙角,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上用力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桌案下的地面,竟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谈彦命人取来火把,只见暗格之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漆封面账册。
她亲自取出一本,翻开。
借着火光,只见账册之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毒米的来源、加工数量、分销去向,以及与之对应的,一笔笔触目惊心的银钱往来。
所有的资金,在经过“四海通”钱庄的洗涮之后,最终都如百川归海般,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位于江南,风景秀丽,却在京中鲜有人知的产业。
观澜别院。
而在那张账册的最后一页,持有人的落款处,一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让身经百战的谈彦,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舒王,赵子瑜。
丑时,当谈彦带着一身寒气与杀意,将那本足以动摇国本的账册置于梁秋白案前时,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学士,神情依旧平静无波。
他接过账册,一页一页,看得极为仔细。
“大人……”谈彦终于按捺不住,她跪倒于地,那柄从未离身的佩剑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悲鸣。
这位将门虎女,此刻虎目之中,竟隐有泪光,“卑职在军中见惯生死,然今日所见,方知何为人间地狱!此毒不除,我手中之剑,愧对身上这套官服!”
梁秋白合上账册,抬起眼,看向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他心中,是一片了然。
从收到那封有“舒”字残页的匿名信开始,他就知道,终点,必将在这里。
如今,经历了烈火、毒杀、朝堂攻讦,终于,将这把能够真正指向王者的利剑,握在了自己手中。
“天,快亮了。”他轻声说道,不知是说给谈彦,还是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