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之死,如一块巨石投入京城这潭深水,余波不止。
朝堂之上,宰相府一党借题发挥,明暗砭,步步紧逼,意图将此案做成铁案,尽快了结。
梁秋白凭卫哲于三法司预审之上的据理力争,硬生生顶住压力,以“人证暴毙,疑点尚存”为由,将此案的终审拖了七日。
这短短七日,于旁人眼中,或许是无谓的挣扎,于他而言,却是扭转乾坤所必须的全部时机。
刑部官署之内,深夜的烛火将梁秋白的身影投在墙上,凝定如山,一如他此刻之心境。
他知道,人证这条路,已被对手用最狠辣决绝的方式彻底斩断。
那只藏于幕后的手,在展示其足以伸入天牢的力量之时,也暴露了它唯一的软肋——他们如此急于掩盖,恰恰证明所掩盖之事,足以致命。
要对付舒王这等盘根错节、早已与朝堂血脉相连的庞然大物,仅凭毒杀人证这一点罪名,在没有更多实证的情形下,于圣上面前,终究只会沦为一桩可以被利益与权术轻易抹平的悬案。
必须找到那无法被销毁、无法被抹去的铁证——钱。
国库之银,民生之脂,皆有定数,皆有流向。
一船船的漕粮,一笔笔的亏空,背后必然对应着一笔笔银钱的进出。
如此巨量的霉米生意,其背后必然有一条同样巨大的地下银根,如罪恶的脉络般,在支撑着这具腐尸的运转。
只要能截断这条银根,便能让水面下的巨兽,现出其形。
梁秋白自袖中取出那枚从李德私物中搜出的银票,置于烛火之下。
票据由特殊的桑皮纸制成,触手柔韧,迎着光,可见其上暗嵌着一种极细的银丝,中间以朱砂印着一朵繁复的莲花纹样,无面额,无抬头,却在右下角盖着一个小小的“通”字私印。
此物,便是他撬动整座金山的第一根杠杆。
“卓远,”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备车,去闻音阁。”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持我便签,请盛公子于后院雅间一叙。”
是夜,闻音阁依旧歌舞升平,丝竹悦耳,是京城最风雅的销金窟。
然在其最深处处的一间雅阁内,却只有茶香袅袅,不见半点喧嚣。
盛清让走进雅间时,便看到梁秋白正独自一人临窗而立,望着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不知在思索何事。
他身着便服,敛去了朝堂之上的官威,却更添了几分渊停岳峙的沉凝气度。
“梁大人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见教?”盛清让拱手为礼,不卑不亢。
梁秋白转过身,未发一言,只是将那枚从李德身上搜出的银票,置于二人之间的梨木小几之上,轻轻推了过去。
“此票,盛公子可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