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他都身着玄色官袍,静立于百官前列,神情冷峻,不动如山。
她对他的所有认知,都来自于这满京城的“公论”,来自于那些或敬畏,或鄙夷,或艳羡的只言片语。
他是承平二十二年,年仅十五岁的状元。一顶乌纱,不知惊艳了多少人的眼。
然,他也是这天下读书人风骨丧尽的代表。
他是先太子最亲近的伴读,是那个短暂的“黄金时代”里,太子最信重的知己。
可就在十年前那场血腥的宫变之后,新帝赵子泓踏着兄弟的尸骨登基,也是他,第一个俯首称臣。
不仅称臣,更是立刻被委以重任,成了新帝手中最快、最利的一把刀。
“二臣”,忘恩负义——这是满朝旧臣私下里,赠予他的“污名”。
一个背弃了知遇之恩,转投新主的无耻小人。
新帝登基之初,朝局不稳,反对之声四起。
是他,以雷霆之势,在短短一年之内,肃清朝野,将所有对新帝不利的政敌,或下狱,或罢黜,或流放。
手段之酷烈,行事之无情,让满朝文武为之胆寒。
“铁面阎罗”之名,便由此而来。
人人都说,他早已成了新帝清除异己的冷酷工具。
就连坊间茶楼的说书先生,在提到这位最年轻的大学士时,都要摇头晃脑地感慨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在这京城,这几个字,是对一个人风骨最大的嘲讽与践踏。
在所有人眼中梁秋白的形象是一个才华惊人但人品堪忧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将身家性命,连同这足以撼动国本的滔天罪证,都交到这样一个人的手里?
这无异于羊入虎口。
裴云笙的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她几乎是立刻便要否决这个疯狂的念头。
然而……
她又不得不承认,在这盘死局之中,梁秋白,是她唯一可能觅得的一线生机。
险,在于他的深不可测,在于他那段人尽皆知的“背叛”历史。
机,也恰恰在于此。
他是“孤臣”。
他不属于宰相府代表的旧勋贵集团,亦不属于任何一个王爷派系。
他只忠于——或者说,只听命于当今圣上。
这意味着,盛家与林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于他而言,形同虚设。
他权柄够重。
位列殿阁大学士,乃宰辅之尊,有直达天听之权。
他的话,有足够的分量,不会被轻易抹去。
他名正言顺。
新帝为显“倚重”,特命他以大学士之身兼领刑部事务,总揽查案大权。
这份罪证交予他,正是递到了最该执刀的“执刀人”手中。
裴云笙立于窗前,望着天上那轮被乌云彻底遮蔽的冷月,陷入了重生以来最艰难,也最痛苦的抉择。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她这一世的性命,是她身后所有人的安危。
赌赢了,海晏河清,大仇得报。
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再无来生。
赌,还是不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