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间，死寂无声。

方才因激辩而起的燥热，被裴云笙那番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瞬间涤荡得一干二净，只余下浸入骨髓的寒意。

那寒意，比深秋的露水更冷，比冬日的冰霜更冽，因为它源自一个被血淋淋剖开的真相。

众人皆是天之骄子，胸中自有丘壑，然此刻，他们引以为傲的才学与见识，在那张由官、商、宗族、师门盘根错节织就的巨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仿佛第一次看清了这“海晏河清”的盛世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个吞噬人血、腐烂入骨的脓疮。

那风过竹叶的沙沙声，此刻听在耳里，不再是雅致的清音，而真切地化作了郁离口中那些因缺粮而饿死的百姓、那些漕运河道里无名的浮尸、那些被这巨网绞杀了的无数亡魂，汇聚而成的悲鸣与泣诉。

“噗通”一声。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盛清让。

他双膝一软，竟是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不是跪任何人，而是跪自己心中那座轰然坍塌的丰碑。

方才谈旌的质问，是耳光，抽得他颜面尽失；而裴云笙这番话，则是利刃，将他身为盛家子的那份虚伪与无力，剥得体无完肤。

他一直以为，自己与家族那些“浊流”不同，他守着母亲的教诲，守着先太子的遗风，便算守住了清白。

此刻他方才彻悟，只要他还姓“盛”，只要他还享受着盛家带来的荣华富贵，他便也是那附骨之疽的一部分，他口中的每一句“仁义”，都沾着百姓的血泪。

“在下……受教了。”

盛清让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素来温润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与决绝。

他没有去看旁人，只死死地盯着裴云笙，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与解脱。

“裴小姐……不，裴先生。”他改了称呼，这一字之差，是天壤之别，“清让今日方知，何为清浊，何为公义。盛家之罪，百死莫赎。清让不才，愿追随先生，倾尽所有，为盛家赎罪，为这天下……求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如金石落地。

这不再是少年人的意气，而是一个旧勋贵子弟，在理想彻底破碎之后，选择与自己的出身、自己的家族，做最彻底的切割。

盛清让的这一跪，如同一颗投入静湖中的巨石，激起了满座的波澜。

“好！”谈旌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赏光芒。

她猛地一拍石案，震得杯盏作响，高声道：“这才是仗义死节的男儿！盛清让，我谈旌，收回方才的话！”

她随即转向裴云笙，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人融化：“裴探花！我谈旌的剑，是为守护京畿安宁而出鞘，今日方知，真正的国贼，不在关外，而在庙堂！我这柄剑，愿为你所用，斩尽这朝中魑魅魍魉！”

“不错。一向冷静的卫哲，此刻也难掩激动。

他扶了扶头上的纶巾，沉声道：“卫某穷尽律法典籍，所求者，乃‘法度之公’。然今日方知，若人心之私可凌驾于法度之上，则万卷律书，不过废纸一堆。裴小姐以家事为引，层层剖析，直抵国之沉疴，此等经纬之才，卫某平生未见。若能以此智，重塑法度之威严，卫哲愿为执鞭之士。”

郁离那双总是带着悲悯的眼中，此刻也燃起了一簇火苗。

他轻声却坚定地说道：“医者，医国，医人。我素以为，能救人之性命，便是功德。今日听君一席话，方知若国之病根不除，我辈纵有回天之术，所救者亦不过沧海一粟。若能斩除此病根，郁离愿为马前卒，纵万死而不辞。”

一道道目光，或激昂，或沉毅，或决绝，尽数汇集到了裴云笙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