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掀起她的衣袂,竟给人一种萧瑟的错觉,仿佛她不是赢家,只是一个刚刚清理完一片废墟的过客。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那份决绝,那份漠然,比任何斥责都更让林远书心痛如绞。
林远书的脚步,就那样凝固在了原地。
秋风卷起他月白色的衣角,透骨的凉意,一瞬间席卷全身。
他曾以为,自己是护花之人,今日方知,她非园中之花,乃是崖上之松。
风雨于她,非摧折,乃淬炼。
而他,不过是那山脚下,望松兴叹的俗人罢了。
同一时刻,京城另一端,一座戒备森严的府邸内。
与闻家花园的风雅截然不同,大学士梁秋白的书房内,空气肃杀得仿佛凝结着冰霜。
心腹护卫卓远正站在书案前,将金菊宴上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一一禀报。
他口才极佳,将一场文人间的机锋,说得跌宕起伏,惊心动魄。
一旁,身材魁梧的逐北正用一块软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刀。
听到楚婉音吐血昏厥处,他不屑地冷哼一声,粗声道:“这些文人墨客的弯弯绕绕,看着都替他们累得慌。有这功夫,还不如俺一刀来得痛快。”
另一侧,坐在一张圈椅里,摇着折扇的闻祈闻言,轻笑一声,将扇子“啪”地一下合上。
“逐北,这你就不懂了。”他凤眼微挑,眼中闪着精明的光,“有时候,一支笔,可比一百把刀都锋利。楚家那个丫头,自以为聪明,设下的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阴私之计。而这位裴探花,看似不动声色,实则借力打力,堂堂正正地设下了一个阳谋。她今日所为,不仅仅是自证清白那么简单。”
闻祈顿了顿,看了一眼书案后那个沉默不语的身影,继续道:“她是在‘亮剑’。向全京城的士林,向那些质疑女子入仕的腐儒,更是向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蜮伎俩,宣告一件事——裴云笙,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这一场交手,比你挥一百刀,更能震慑人心。”
卓远禀报完毕,亦是心有戚戚地点头:“闻析说得没错。经此一役,裴小姐算是彻底在京中年轻一辈里立住了。日后,恐怕再无人敢轻易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寻她麻烦了。”
三人说完,书房内便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寂。
唯有窗外的风,拂过院中那棵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梁秋白始终端坐于案后,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身形清瘦,眉眼冷峻。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一卷摊开的宗卷上,仿佛对属下们的禀报与议论充耳不闻。
然而,他那执着朱笔的手,却在听到裴云笙背出那三首《零落集》时,有过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许久,他才终于翻过一页宗卷,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便再无下文。
卓远、闻析、逐北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房门被轻轻合上,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梁秋白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又过了许久,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