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很高，坐在墙头的瞬间，连风都更清爽些。

白佑京清晰地感受到了归凉的紧张，没想到她平时瞧起来那么镇定冷静的人，竟然也会怕高，不由觉得她有些可爱，出声笑着安抚道：“别怕，有我护着你呢。”

或许是白佑京的声音太过温柔坚定，归凉乱跳的心跳终于逐渐缓了下来，后知后觉地感受着夜风擦过发梢的感觉。

王府的院墙总是修的很高，几乎挡住半边天。

她忽而想起上一世的时候，她因撞破谢凌山杀人并意图栽赃给他人而被困在后院之中的日子。

被困的久了，有时候她便会无端地想起清阳郡，想念那条缓缓流淌的清阳河，想念岸边无尽的芦苇浪，想念小酒楼后厨天蒙蒙亮时锅碗瓢盆哐啷的的碰响……

有时候神色一恍惚，就仿佛回到了当年那段贫寒但宁静的日子。

晨曦清新的凉风很快便会顺着小酒楼那低矮开裂的老木窗贴到她的脸上，而她只需微微睁开眼，就能透过那层破了洞的焦黄糊窗纸的缝隙，迷迷糊糊地看到清阳河上迎着日出泛起的浅金粼光。

可每当她睁开眼，她的目光所能看见的，却永远都是屋檐一角，甚至连墙头都无法越过。

夜风微凉，卷着些梨花的清香，像一条无水流淌的河。

归凉的眼睛忽而有些酸涩。

她被高墙困了那么久，为了守住心底最后一处安静的角落，又主动竖起一道高墙将别人挡住，也将自己困在原地。

兜兜转转那么些年，她好像一直困在高墙之中。

白佑京低头朝下探查了一番，大致规划了几个落脚点，简单活动了下手腕，不再犹豫，踩上墙外的凸起，伸手勾住院外的树干便径直往下跳了下去。

归凉看的胆战心惊，下意识惊呼一声探身看去。白佑京顺着惯性往前连连踉跄了好几步，但好在一切有惊无险，白佑京当即回过头来，张开手看向归凉：“来吧，我在下面接着你，不要怕。”

归凉深吸一口气，将畏惧的情绪往下压，顺着白佑京踩过的地方挪了过去，最后眼一闭心一横往下跳去，浑身骤然失重，衣袍猎猎翻飞，只剩呼啸的风声灌耳，可下一瞬，她便稳稳落进了一个有力的怀抱。

白佑京抱着归凉往后退了两步，接着关切的声音便从她头顶落下：“怎么样，没扭着吧？”

归凉忙乱地借着白佑京的手臂站稳，摇摇头，神色还有些不可置信的飘忽，喉间有些发紧，她想说些什么，可又实在说不出什么。

她竟然真的翻过了这堵高墙。

她还在清阳河边的小酒楼当小工时，每日客散闭门之后，掌柜总会揣上一把瓜子，支把椅子坐在厅前，看着酒楼里的下人们忙前忙后，时不时指点一番，让惯爱偷懒的伙计手脚再利索些。

当时酒楼中就属归凉身量最矮身形最瘦，但为了不被掌柜赶出去，她只能比平常人更卖力，努力做一个规矩本分不出错的人，日复一日地干活，攒钱给姨母治病，也不让自己有时间想太多。

酒楼外没有墙，就算有，她也绝不能去爬，若是不小心摔伤了，只会耽误好几天的活。

自从踏入永安侯府门槛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被审视，归夫人挑剔的神色，永安侯偶尔怀念偶尔冷漠的目光，归二小姐刁蛮的语气，还有教引嬷嬷严厉苛刻的话语……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她必须做一个规矩得体的贵家小姐。她不得不时刻警惕他人的目光，为了不被人挑出差错，她只能时刻谨言慎行，处处谨小慎微。

侯府的墙很高，她绝对不能爬，若是被发现了，只会因此多出无数的数落与刁难。

她曾以为高墙都是不可逾越的，可归凉此刻回头看去，那堵原以为高不可攀的朱墙，已经彻底被她落在身后。

原来再高的墙，也困不住一心想往外闯的人。而曾经困住她的也并非高墙，而是她对未知的惶恐与害怕。

但现在——

归凉的心止不住地狂跳，回头重新看向白佑京。她遇到了一个敢带她不顾一切往外闯，总是温柔坚定地让她不要怕，并永远会稳稳接住她的人。

她终于有了跳下那堵高墙的勇气。

“艾玛，”头顶突然传来陆非池吸气的声音，从墙内探出半个脑袋的陆非池感慨了句，“这墙好高啊！”

白佑京退后半步朝他看去：“地方给你让出来了，快跳。”

陆非池闻言一下子垮了脸，委屈巴巴地看向白佑京：“你对我怎么这么狠心。”

白佑京神色莫名地挑眉看了他一眼：“你还想要我在下面抱住你不成？”

陆非池惊喜地看了过来：“可以吗？”

“想压死我直说。”白佑京嗯哼笑了声，拉住归凉转身就走，扬起手朝他摆了摆，“安仁坊见，路上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