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想是时候。”
此话一出,前一秒还在愉快聊天的三人皆怔愣住,病房陷入了安静。
他们各自在内心早就盘算着要怎么续上“那件事”,却没想到第一个提出来的居然是张叔。
“既然如此,张叔。”楚青收起自己懒散的坐姿,坐端正后,说:“我们也不绕弯子,实话实说了。”
“首先,我能见鬼灵,不是玩笑,也不是胡说。”
张文忠看了看黎晨阳和李佳佳肃穆的神情,对上楚青那他从未见过的凝重眼神,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跟他们相处这么长时间,张文怎不会不清楚他们为人,他说:“我信。”
李佳佳悄悄松了一口气。
楚青点了点头,用轻缓的继续说:“关于桃子……也就是您的女儿,她的灵魂至今留在阳世,留在1701号房里,不能转世。其原因,是她已然忘记了生前的记忆,若不能找回记忆——”
他顿了顿,看向张文忠逐渐褪去血色的脸,说:“不久后,便会魂飞魄散。”
“张叔您别担心,”李佳佳也急忙安抚,“我们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张文忠紧紧捏着手里的杯子,指尖泛了白,水和他的手颤抖不止。他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气管。
这显然不是他能够快速承受的事实。
他回想起黎晨阳出事时的那天晚上,那一声——
“爸爸,救救他。”
那果然是瑶瑶的声音,他没有听错。
“可我曾在……与晨阳打的最后一通电话里……那天晚上,听到过瑶瑶的声音,她喊我……爸爸。”张文忠的声音断断续续,满是不可置信。
楚青与李佳佳和黎晨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暗自叹气。
张叔身上背负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黎晨阳深感这种滋味,“张叔……”
“那是她见黎晨阳受伤时,身体发出的求救本能,也恰好那通电话是您,所以在她听到您的声音后,唤起的下意识的呼救。后来……她并不记得这件事。”楚青解释道。
“我知道了……”张文忠应道。
张文忠独自缓了许久,许久。期间,三人默契的不再说话。
许久之后,他再次开口,用回忆口吻缓慢说道:“那天是万圣节,我带着瑶瑶和妻子打算回妻子的老家,路上下起了雨,不算大……路程一路顺畅,再过半小时便可以下了高速,再过半小时,就能见到她们想念的人……”
“一辆货车行驶在后面,跟了一路,我早就注意到了这辆货车。”
或是想到了令他感到不适的痛苦画面,张文忠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为了家人的安全着想,我一直平稳驾驶,明明错开车道与它保持着安全距离……可等我反应过来时,它已经失控……我…呼…车子被推压出去,我的妻子和女儿……”
“……后来,我简单办理了妻子的葬礼,因为瑶瑶还在医院的重症室里昏迷不醒……我得守在她身边……”张文忠捂住脸,几番哽咽到快要说不下去。
李佳佳啜泣着站起身,来到张文忠身旁将他的水杯从手里拿走,双手握住他发抖的手。
“那是我人生中,经历过最长的半个月。”
“半个月,瑶瑶总算清醒过来,可她状态实在太差……身体各项大小不同的损伤……失去右腿的幻肢痛日日夜夜在她清醒的时候折磨着她的意志……”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最后一次抢救时,瑶瑶说,她想回家……她哭着说她想回去。”
张文忠血泪盈襟,“她受了那么重的伤,都没有这样痛哭哀求过……我便将她带了回去,在我们的新家。”
*
新家还未完善,张文忠提前把独属于女儿的房间连夜布置,将她接了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女儿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固执地陪他说了许多的话,说着说着,张文忠便意识到了什么。
他无措地抓着女儿温凉的手,尝试捂得暖一点。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给了自己心理暗示——女儿要离开自己了。
可是啊……可是——
“不要留下爸爸,瑶瑶……不要留下爸爸……爸爸只有你了。”
“……不要留下我……瑶瑶……”
“我要怎么办啊,我要怎么做我的女儿才会好……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是我最爱的人……”
他跪地磕头求神佛,求他们救救自己的孩子,可神佛无情,回应他的只有女儿的小手,艰难而笨拙地为他擦去脸上的泪。
“我不走了。”女儿说。
她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走…我…陪在爸爸……身边。”
她断断续续地重复,“我不走…不走…我陪着爸…爸,我不走……不走……”
张文忠亲眼看着女儿失去生气,挟着一双涣散失焦的眼眸,眼角滑着泪,嘴里依旧喃喃念着,“我要……活……不走,不走……”
因为自己,女儿最后的一口气落不下去,每过一秒,她便要多承受一秒常人无法承受的痛楚。
张文忠懊恼又万分不舍,却也不得不下定决心。
他轻轻拍着她的肚子,如她出生不久时一样,如她年幼感冒一样,如她睡前撒娇一样,轻哄着,“瑶瑶,瑶瑶,睡吧,闭上眼睛,我们把烦恼都忘掉……把不开心的都忘掉……把疼痛也忘掉……”
“睡吧,睡吧。爸爸一直陪着你,守护着你,不让大坏蛋靠近……”
女儿微微转动黯淡无光的眼珠,看向他,气若游丝,“……不走……爸爸,不走……”
张文忠一遍一遍擦干泪,扭曲的五官硬挤出一抹笑。
“爸爸不走,等你睡醒了……爸爸依旧在这里……”
“瑶瑶啊,睡吧。”
张文忠一夜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