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倒数。
距离放学还有多长时间。
每一秒都像一年。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慢,也比想象中快。
她想我会好好的。
我会站在经十路上,欣赏自己的勇敢。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
然后是脚步声。
没有人来这个维修的厕所。
也没有人来帮她。
声音渐渐远了。
整栋教学楼安静下来,像一艘被遗弃的船,沉在夜的底部。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顶住门的东西被一件一件搬走。
门被拉开了。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起来,光线从门缝里涌进来,刺得林星落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睛,逆光中看到一个瘦高的影子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
黎景辰。
他不是应该在家吗?
他不是被停课了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弯下腰,蹲下来,跟她平视。
走廊的光落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白色,脸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他看到她光裸的肩膀上那些红痕,看到她散落的头发,看到她像个被逼至无路的困兽。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怕碰碎她。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哑的,“我来晚了。”
他一直在准备给林星落的生日惊喜。
他等了半个小时,始终没听到开门声,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
他来晚了。
林星落摇了摇头:“这不怪你。”
“黎景辰,我抓了周莹的头发。”
“我是不是很勇敢了?”
“只是——”
“她们人多,我打不过。”
林星落说着,泪珠已经挂在睫毛上。
她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
自己真的很勇敢了。
“对,你很了不起,”黎景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外套很大,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的味道,很让人安心。
他帮她穿衣服。
他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动作很慢,像是在处理一件非常非常珍贵的东西。
他的指尖偶尔碰到她的皮肤,凉的,他顿一下,然后继续扣下一颗。
穿好外套之后,他把手伸向她。
林星落看着他摊开的掌心,犹豫了一秒,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温热的,力气不大不小,刚好能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蹲的太久了,她的腿麻了,站起来的瞬间踉跄了一下。
黎景辰没有松手,顺势把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里。
他抱得很紧。
“黎景辰。”林星落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嗯。”
“你怎么来了。”
“路过。”
林星落没有再问。
这个时间,一个被停课的人不可能路过学校,更不可能“路过”女厕所。
但她没有力气拆穿他了,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闭上眼睛,闻着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他抱着她走出厕所,走出教学楼。
出了校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清冽。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
林星落睁开眼睛,看到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两排沉默的观众。
她动了动,想从他怀里下来。
“我自己能走。”她小声说。
黎景辰的脚步没有停,他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她从怀里滑出去。
“我抱着你。”他说。
林星落没有再挣扎。
她靠在他怀里,听到他的心跳。
很快,比正常的心跳快很多。
他看起来那么平静,但他的心跳出卖了他。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胸腔里,只有贴得这么近才能听到。
她很安心。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被装进了一个很安全的庇护所,外面的风还在吹,夜还很长,但她不冷了。
从学校到她家,走路要十五分钟。
他们走了多久,黎景辰就抱了多久。
林星落缩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睫毛偶尔颤一下。
他没有在她家门口停下来。
他继续往上走,那是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黎景辰在,她莫名的相信,没有害怕。
“你走错了,我的家在四楼。”林星落说。
黎景辰说:“我知道。”
林星落:“哦。”
灯光越来越暗,到顶楼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黎景辰用肩膀顶开门,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夜的气息。
他护着她,慢慢把她放下来:“闭上眼睛,有惊喜送给你。”
这是顶楼。
城市的夜空在这里变得很近很近,月亮大得像一盏灯挂在头顶,星星稀稀疏疏地撒在天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把碎钻。
林星落茫然地看着四周:“来这里干什么?”
黎景辰没有回答,牵着她的手来到天台中间。
林星落裹着他的外套,站在月光下,头发还散着,脚上还穿着白色帆布鞋。
听见他说生日惊喜,她听话的闭上眼睛。
黎景辰从门后面,拿出他今天晚上的劳动成果——两瓶萤火虫。
他拧开瓶盖:“林星落,睁开眼。”
林星落睁眼。
绿色的光,从黎景辰的手心飞起来。
是萤火虫。
绿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银河,从四面八方涌向林星落。
她站在绿色的海洋中间,被绿色的光包围着,像站在星海的中心。
那些光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那件宽大的校服外套上,像碎掉的星星一颗一颗地贴在她身上。
她伸手接住了一只。
萤火虫停在她的指尖,腹部一亮一灭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黎景辰站在萤火虫的星海之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林星落。
月光落在他身上,萤火虫的光也落在他身上,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嘴角弯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星落。”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顶楼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生日快乐。”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眼睛里有光,跟那些萤火虫的光一样亮。
林星落站在萤火虫的中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以为那条手链就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奶奶,你看到了吗?
有两个人记得我的生日了。
我过得很开心,很幸福。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校服外套的领口上,砸在手背上,砸在无名指上那只停着的萤火虫旁边。
那些光在她眼睛里晃成一片模糊的绿。
黎景辰慌了。
“你别哭啊,”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不好看吗?时间有限,我只能准备这些,还有一首歌,你愿意听吗?”
林星落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哑的:“好看的。我很喜欢。”
她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模糊的,但她看得很认真很认真。
“黎景辰。”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黎景辰愣了一下。萤火虫的光在他的眉眼间明明灭灭,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因为是你啊,”他说,“你值得被这么对待。”
因为是你。
因为是林星落。
就想对你好,无需任何理由。
“我?我那么笨,那么不好看……有什么值得对我好的。”
黎景辰沉默了很久。
萤火虫在他们之间飞来飞去,绿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轻轻叹了口气:“哪里都值得。你这样说,不仅是不尊重我的感情,更是不尊重你自己,你真的很好很好。”
黎景辰说:“我跟你讲个故事吧,听完这个故事,或许你就不会这么想了吧。”
林星落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强忍着泪意点了点头。
黎景辰说:“从前,有个小男孩很胖,胖到什么程度呢?一张脸很大,五官挤在一起,笑起来,眼睛只剩一条缝隙。走起路来,一喘一喘的,脚上好像绑了几个铅球,不管做什么都很费劲。”
“太丑,太胖,导致班上的同学都不喜欢他,都远离他,甚至还会嘲笑他,欺负他。”
“故意抢走他的东西,让他追,把他累趴在地上,让他在很多人面前出丑。”
“看着周围充满恶意的笑容,他趴在地上,伤心的哭了。”
“就在他放弃自己的时候,有个小姑娘站了出来,大声告诉所有人,这样欺负同学是不对的,他们不应该因为一个人的高矮胖瘦,孤立他。”
“小姑娘不顾他人的阻拦,向他伸出手,为了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脸都憋红了。”
“他也站起来了。”
“小姑娘不知道,她不只是拉起了小男孩,还拽起了小男孩的尊严。”
“自那以后,两个人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不幸的是,小男孩因为父母的工作,转校了。”
“因为年纪小,从此,两个小孩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
“幸运的是,多年后,小男孩又找到了小女孩。”
“经过接触,男孩了解到女孩的不幸,同时,也让他更加看清了女孩。”
“她坚韧,勇敢,顽强,聪惠,漂亮,真诚……善良是她最不起眼的优点。”
听着黎景辰的话,林星落也陷入回忆当中,她一直记得他,偶尔也会想起他,想他会不会被欺负,会不会在新的学校被孤立……第一次听见黎景辰的名字的时候,她还觉得熟悉,他的变化太大了,她没认出来他。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的这个人,”她的声音在抖,“是我……”
黎景辰低下头看着她,月光和萤火虫的光同时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像个可怜的小兔子。
他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幸好,我找到了。”
顶楼上,萤火虫越飞越高,越飞越散,绿的光慢慢淡下去,像是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
但月亮还在,月光铺了满地,像一层薄薄的霜。
林星落站在月光里,看着站在月光中的他,忽然轻轻的笑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黎景辰。”
黎景辰说:“是我谢谢你才对,没让我被这个世界孤立。”
这个世界很冷硬。
因为人的存在,才变得柔软。
林星落摇头:“我想听你唱你说的那首歌。”
黎景辰愣了一下,“好。”
他轻轻唱了起来,是林星落从未听过的歌。
曲调柔软,像小河一样轻轻流淌。
笑不一定是哈哈
哭不一定是呜呜
亲爱的你
不要被世界定义
唱到最后,只剩下这几句歌词在林星落脑海里盘旋。
黎景辰说:“林星落,不要再让她们欺负你了。”
林星落点头:“好,我已经开始变得勇敢了。”
黎景辰看着她,没由来的说了一句“陈屿,没你想的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