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从小礼拜堂回来之后,在石棺里躺了大约二十分钟。
睡不着。
脑子里还是蒂安那只松开银链的手,安雅笔记最后一页的血字,莉莉丝靠在门框上说“她照做不误”时的语气,以及艾德里安子爵那颗鸽血红宝石在黑暗中突然不跳了的那一下。
他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拼了好几遍,拼到第三把钥匙的位置时,忽然坐起来。
第三把钥匙不存在。蒂安说那是安雅自己刻出来的假钥匙,用来掩护第一把真钥匙。
打破封印需要的最后一个条件就不是钥匙——是始祖的血。
始祖本人就坐在长桌最远那头的最高处。
他把被子掀到一边,翻身从石棺里出来,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他在档案室抄回来的笔记、安雅的复原契约残页、两张除名令、两把议会钥匙。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整理好放在旁边,然后从外套内侧抽出了那本速写本。
牛皮纸封面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翻开第一页,那朵九岁的玫瑰还在,花瓣边缘被铅笔反复描深过无数次,每一笔都像在确认自己存在过。
翻到第十六页,那扇窗外什么都没有的窗户——花榆洛十四岁画的,窗外是一片空白的天空。
他在《温馨的家庭》副本通关之后,在这扇窗的窗台上画了一盆绿萝,又在窗框旁边画了一只蜗牛。
今天他又加了一笔——在窗台下画了土星的一角光环。不是完整的土星,只是光环边缘,刚好能被站在窗边的人低头看见。
随后他翻到第十七页。这一页本来也是空白的。在《沉默的共犯》副本通关之后,他在这一页上画了一扇窗。
窗外有洛佩斯家花园里的铁线莲、蜗牛、望远镜和诗集,窗棂旁边站着一个举手的火柴人。
火柴人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戴歪礼帽的缩小版——那是他自己。火柴人举着的手旁边,他加了两个字:“等着。”
进《暗夜古堡》之前,他在心里排演过——如果我真的在S级副本里见到花榆洛,我要怎么解释,他的速写本第十七页上画了一个火柴人。
现在他来了。
花榆洛就在这座古堡里,坐在长桌最高处,剑格上的玫瑰对着他的方向,花瓣仍然是闭合的,但颜色已经从泣血的暗红变成了炉火将熄未熄时,那种等待被重新吹燃的红。而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
他把速写本摊在桌面上,拿起铅笔。在火柴人的旁边又画了一个火柴人。更高一点,穿着三角形的长外套,手里握着一把剑。
剑的末端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代表玫瑰。然后他在两个火柴人中间画了一条线,线的那头是矮火柴人举着的手,这头是高火柴人握着剑的手。
线没有画完,在距离剑尖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了笔,留了一个极小的缺口。然后他在这两个火柴人脚下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土星的光环。
他想起进副本前,在安全屋的床上裹着被子想到的那个问题:“如果我真的在S级副本里见到他,我要怎么解释我在他的速写本第十七页上画了一个火柴人?”
现在他不需要解释了,他只需要把这道还没连上的线,留着给那个人看。
花榆洛从东翼塔楼下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壁灯已经几乎全灭了。
他刚才站在自己房间的拱窗前,对着永夜下的墓园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排了序。议会那边暂时被稳住了——蒂安从祭坛侧门离开之后,把议会印章留在了档案室,那枚银戒指压在安雅的除名令上,压了整整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