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忽然放晴了。
连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收住,阳光重新铺满校园,把湿漉漉的地面晒得干爽起来。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固执地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欲坠。
叶浣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些奇怪的习惯。
比如每天出门前,会多花几分钟把头发梳得更整齐一些。比如会提前看好第二天的课表,确认下午有没有足够的时间在排练厅多待一会儿。比如走在校园里,目光会不自觉地往表演系教学楼的方向多瞟几眼,尽管她知道姜愉这个时间大概率不在那里。
这些习惯都是不知不觉形成的,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改不掉了。
苏念说她这是“走火入魔”。
叶浣不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周六下午,社团没有安排集体排练,但排练厅依旧开着,供有需要的社员自行使用。
叶浣吃过午饭就去了。
她背着书包,推开排练厅的门,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明亮温暖,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气息,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她在舞台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明天是周一,又是集体排练的日子。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被姜愉点名上台示范,但她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准备得万无一失。
“配角B”这段戏她已经练了不下一百遍,每一句台词的语气、每一个走位的角度、每一个情绪的转折点,都烂熟于心。可她还是觉得不够——哪里不够,她说不上来,就是总觉得还差那么一点点,差一点就能触到那个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对”的感觉。
她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闭眼,深吸一口气。
开口。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说那句话,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念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
情绪不对。
这句台词的底色应该是“遗憾”而不是“自责”,她之前一直理解错了。昨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她终于想明白了这一点,可真正站在舞台上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地往自责的方向偏。
叶浣皱了皱眉,重新来过。
一遍,两遍,三遍。
到第四遍的时候,排练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叶浣吓了一跳,猛地收住台词,转头看向门口。
姜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卫衣,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几乎透明。
她看到叶浣站在舞台中央,也微微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秒。
叶浣率先低下头,耳朵瞬间红透,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学姐好。”
“嗯。”姜愉走进排练厅,把文件袋放在评委席的桌上,语气平淡,“没想到有人在。”
“我……我来练一下明天的戏。”叶浣解释了一句,觉得自己站在舞台上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一定很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姜愉没有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低头看起来。
排练厅重新安静下来。
叶浣站在舞台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姜愉在下面坐着,她不可能当着她面继续练习——她会紧张到忘词,不用试都知道。
可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下去,又显得她太怂了。
犹豫了几秒,叶浣咬了咬牙,重新站到舞台中央,背对着姜愉的方向,闭上眼。
就当下面没有人。
就当只有她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第三遍的台词从她嘴里流出来,比前面两次都要顺一些,情绪的控制也更稳了。她没有回头看姜愉,不知道姜愉有没有在看她,只是专注地把自己沉浸在台词的情绪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可是我已经说了。我收不回来了。”
说完最后一句台词,她站在那里,微微喘息,心跳得很快。
身后传来姜愉的声音。
“最后那句‘收不回来了’,你的气息往上提了。”
叶浣转过身,看到姜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正看着舞台上的她,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试试把气息往下沉,尾音收得干脆一点。”姜愉说着,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收不回来了’——不是疑问,是陈述,是没有余地。”
叶浣愣了一下,在心里默默咀嚼她的话。
没有余地。
她重新站好,闭上眼睛,感受那股“没有余地”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后悔,而是一种认清了结局之后的平静。
再开口。
“可是我已经说了。我收不回来了。”
这一次,尾音没有上扬,没有颤抖,干净利落地收了回来,像一扇门被轻轻关上,再也没有打开的可能。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
“对。”姜愉说。
就一个字。
但叶浣的心里,像是有烟花炸开。
她站在舞台上,背对着阳光,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地板上。姜愉坐在台下,逆着光看她,面容模糊在光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清亮又专注。
叶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舞台的。她只记得自己坐在姜愉隔了两个座位的椅子上,心跳快得不像话,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
姜愉重新低头看文件,排练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但这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让人局促不安的安静,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舒适和自然,像是两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却又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不用刻意找话题,也不用担心冷场。
叶浣偷偷看了姜愉一眼。
她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勒得很柔和,睫毛微微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握笔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写字的样子很好看。
叶浣赶紧收回目光,耳朵又开始发烫。
她翻开笔记本,想把刚才姜愉指点的要点记下来,可脑子里全是“姜愉离我只有两米远”这个念头,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写下:
气息下沉,尾音收干净,没有余地。
写完,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没有余地”这四个字,不只是对台词的解读。
她想起姜愉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平静,笃定,不带任何犹豫。
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这样吗?
决定了就不会回头,收回了就不会再给。
叶浣不知道,但她觉得,应该是的。
这样的姜愉,让她既羡慕,又有些莫名的难过。
时间在安静中慢慢流淌。
叶浣把明天要排练的几段台词又默背了两遍,确认没有问题了,才合上笔记本,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她站起来的时候,姜愉忽然开口了。
“叶浣。”
“嗯?”叶浣转过头。
姜愉依旧低着头看文件,没有看她,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你周末也待在学校?”
“嗯,我家在外地,回去一趟太远了。”叶浣老实回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排练厅开着,我想多练练。”
姜愉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叶浣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确认她没有别的话要说,才轻声说了句“学姐再见”,背着书包走出排练厅。
出了门,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十几分钟的安静共处,比她在舞台上表演还要紧张。
可那种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什么的珍重。
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深秋的风吹过来也不觉得冷。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你去哪了?一整个下午不见人。”
叶浣低头打字:“排练厅。”
“又去卷了?明天不是有排练吗?”
“嗯,想多练一会儿。”
“行吧卷王,晚上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