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CKD总部的地下隔离室,是一个没有日夜交替的纯白地狱。
这里的墙壁、地板、天花板,甚至连那张固定在地板上的单人床,都是一种令人眩晕的、毫无生气的惨白色。
头顶的无影灯永远亮着,散发着冰冷刺骨的光芒,将房间里所有的阴影都剥夺得干干净净。排气扇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嗡嗡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日复一日地切割着囚徒的神经。
塞西莉亚蜷缩在单人床的角落里,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了,在失去自然光照和时间参照物的环境里,人的时间感知会迅速崩塌。
塞西莉亚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探入灰色的病号服领口,摸索着那条银链。她将那枚打磨光滑的黄铜子弹壳拽了出来,紧紧地攥在掌心里。
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刺痛感,但正是这种真实的物理触感,让她在这片虚无的白色中还剩下唯一的锚点。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那个夜晚。山谷里的冷风,漫天的星光,以及纽特那双深棕色的、盛满眷恋与深情的眼睛。她记得他嘴唇的温度,记得他扣住她后脑勺时手指的力度,记得他在她耳边许下的那个关于重新开始的诺言。
纽特。
这个名字在她的舌尖无声地滚过,带来一阵钻心的酸涩,却又奇迹般地抚平了她胃里因为长期注射营养剂而产生的痉挛。
她知道他一定还活着,也知道他一定在找她。那个在迷宫高墙上被她死死拉住的男孩,那个在焦土中背着她狂奔的少年,绝对不会轻易向命运低头。
但她更清楚,自己不能仅仅只是坐在这里等待救援。
WCKD的防御系统坚不可摧,詹森的手段残忍无情。如果她在这里崩溃了,那么纽特和托马斯就算拼尽全力打进这座堡垒,看到的也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必须活下去,并且保持绝对的理智,因为她还要保护米诺。
沉重的金属门发出一声轻响,向一侧无声地滑开。
两名全副武装的守卫走了进来,手里端着闪烁着幽蓝电弧的电击发射器。
“A0,出来。实验时间到了。”守卫的声音被面罩过滤得沉闷而机械。
塞西莉亚松开手,任由那枚子弹壳重新滑入衣领深处,贴近心脏的位置。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套宽大的灰色病号服,面无表情地走出了隔离室。
穿过漫长而刺眼的白色走廊,她被带到了核心实验室。
实验室的中央,摆放着一台巨大的、造型极其诡异的金属仪器。那是一台VR幻觉模拟器。
米诺被死死地固定在模拟器的架子上,他的四肢被粗壮的皮带勒出了一道道深紫色的淤痕,头上戴着一个布满电极和传感器的沉重头盔。无数根透明的导管连接着他的静脉,另一端通向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离心提纯机。
詹森站在观察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一旁的特蕾莎穿着一身洁白的白大褂,正在飞快地敲击着键盘,调整着模拟器的各项参数。
看到塞西莉亚走进来,特蕾莎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愧疚,但很快又被那种偏执的、坚不可摧的使命感所掩盖。
“你迟到了两分钟,A0。”詹森抿了一口咖啡,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A7的抗药性越来越强了,普通的恐惧刺激已经无法让他分泌出足够浓度的酶,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塞西莉亚没有理会詹森的嘲讽,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被挂在那的米诺。
米诺的身体正在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嘶吼,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他在经历地狱。
WCKD提取酶的原理极其残忍,他们利用VR模拟器,将米诺的意识强行拉回那个他最恐惧的地方——迷宫、鬼火兽、无休止的追杀。只有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免疫者的大脑才会大量分泌那种能够压制闪焰症病毒的特殊酶。
但米诺太坚强了,作为曾经的跑者守护者,他的意志力远超常人。他开始在幻觉中意识到那是假的,他开始反抗,导致酶的产量急剧下降。
这就是艾娃·佩吉没有杀塞西莉亚的原因。
他们需要塞西莉亚的共感能力,需要她作为催化剂,强行潜入米诺的意识,将那种恐惧感无限放大,逼迫他的大脑突破极限。
“坐下。”詹森指了指米诺旁边的一张金属椅。
两名守卫走上前,将塞西莉亚强行按在椅子上,用皮带固定住她的手腕。特蕾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满金属触点的环形感应器,戴在了塞西莉亚的头上。
“对不起,莉亚。”特蕾莎在为她扣紧搭扣时,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塞西莉亚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收起你的伪善,特蕾莎。”塞西莉亚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每天都在亲手把刀子捅进他的脑子里,一句对不起洗不干净你手上的血。”
特蕾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咬紧下唇,避开了塞西莉亚的目光,转身走回操作台。
“开始吧。”詹森冷酷地下达了命令。
特蕾莎按下了红色的启动按钮。
一股极其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塞西莉亚的大脑,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在金属椅上剧烈地痉挛起来。
周围的白色实验室瞬间消失了。
塞西莉亚的意识被强行拽入了一片幽暗、潮湿的巨大空间。高耸入云的灰色石墙在两侧飞速倒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常春藤腐烂的气味和令人作呕的金属腥臭。
是迷宫。
她看到了米诺,他正在前方拼命地狂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他的跑者服。在他的身后,三只体型巨大的鬼火兽正挥舞着致命的机械爪,发出刺耳的嘶鸣,紧追不舍。
“加大刺激。”詹森冰冷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塞西莉亚的颅骨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要被撕裂的剧痛。WCKD的仪器正在强行抽取她的感知力,将那种被放大的、纯粹的恐惧感,像毒液一样注入米诺的意识里。
米诺的脚步开始踉跄,他眼中的鬼火兽变得更加狰狞,迷宫的墙壁仿佛活了过来,正在向他挤压,绝望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现实中的实验室里,提纯机发出欢快的蜂鸣声。淡蓝色的高浓度酶正顺着导管,源源不断地从米诺的体内被抽取出来。
塞西莉亚的鼻腔猛地一热,两道温热的鲜血顺着人中流了下来,滴落在她灰色的制服上。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大脑的超负荷运转让她几乎要陷入昏厥。
但她死死地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詹森和特蕾莎以为她只是一个被操控的工具,但他们低估了塞西莉亚在焦土上磨砺出的意志。
在那些被强行注入的恐惧洪流中,塞西莉亚拼尽全力,将自己最深层的一丝意识剥离出来。她忍受着精神被撕裂的痛苦,在那片虚假的迷宫废墟中,悄无声息地编织起一张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韧的保护网。
她将这层保护网覆盖在米诺意识的最核心处。
“跑,米诺。”
塞西莉亚的声音在米诺的脑海深处响起,极其微弱,却像是一道穿透黑暗的闪电。
“别回头,这是假的,我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
幻觉中的米诺猛地一震,他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里,突然闪过一丝清明。他听到了塞西莉亚的声音,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咬紧牙关,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硬生生地在即将被鬼火兽扑倒的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再次向前狂奔而去。
现实中,米诺的心率监视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但他的生命体征却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够了!停止!”特蕾莎看着屏幕上飙升的危险数值,猛地拍下了停止按钮。
电流瞬间切断。
塞西莉亚的身体重重地瘫软在金属椅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从鼻腔涌出,连眼睛都布满了细微的血丝。她的视线模糊不清,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米诺也从幻觉中挣脱出来,他虚弱地垂着头,浑身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