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医用酒精的刺鼻气味。
点滴瓶里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顺着细长的塑料管流入塞西莉亚手背的静脉,冰凉的触感让她的神经稍微清醒了一些。
塞西莉亚看着最后一点液体滴完,熟练地撕开胶布,拔出针头,用一块干净的棉球按住针眼。她站起身,身体依然有些发虚,但已经比刚进来时好多了。
托马斯听到动静,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里透着一种被真相压垮的疲惫。他需要去外面透透气,去消化那些刚刚被玛丽揭开的、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过往。
两人走到帐篷门口,豪尔赫正站在外面等候,粗糙的大手紧紧相扣。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那双在焦土上摸爬滚打、杀人不眨眼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豪尔赫走过来,一把抱住了托马斯。手臂箍得很紧,掌根抵着他的后背。
“兄弟,多亏了你。如果她有个好歹,那我也……”剩余的话他咽了回去。
托马斯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我知道,你进去吧,去陪着她。”
豪尔赫松开他,退后半步。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眼眶里那些还没落下来的东西逼回去,然后他伸出手,在托马斯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看来现在是我欠你的人情了。”
他转过身,掀开帐篷的帘子,弯腰钻了进去。
塞西莉亚跟在托马斯身后漫无目的的走着。山里的暮色正在沉降,太阳已经沉到了岩壁后面,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潮湿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营地里零星亮起了几盏油灯,昏黄的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出来,把碎石地面切成明暗不定的格子。
托马斯停在几步外,他仰起头,看着那片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双手在身侧慢慢攥紧,指节弯曲,用力到微微发抖,然后又松开了。
“我以为我已经消化了,莉娅。”托马斯的声音在发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我们替WCKD工作,让这个实验变得更精密,更残酷,更不可能逃脱。我们助纣为虐,帮助WCKD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
塞西莉亚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之前盯着的那片天空上。
“我们没有选择,如果我们沉溺在过去的罪恶感里,查克他们就真的白死了。现在的你,是带着他们逃出迷宫的托马斯,记住这一点。”塞西莉亚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坚韧。
托马斯转过头,看着塞西莉亚苍白却坚定的侧脸。那层从玛丽开口时就一直悬在眼底的自我厌恶,还在翻涌,但他最终点了一下头,转身朝着营地另一侧走去,他需要去找特蕾莎,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独自走到营地边缘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下。
这里的天空正在暗下去,头顶的蓝色正在变深,从灰蓝往靛蓝过渡,再过一会儿,星星就该出来了。不是迷宫穹顶上那片被过滤过的惨白幕布,每天日出日落都精确复制在同一个角度的假天空,也不是实验室里永远刺眼的白炽灯,没有阴影,没有温差,二十四小时不灭,而是会在每一个夜晚慢慢改变颜色的,真实的天空。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她的衣摆。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身后的碎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那里——他的情绪总是那么稳定,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沉沉的,安安稳稳地搁在溪底。
纽特走了过来,他已经洗去了脸上的灰尘,换上了一件从右臂营地找来的干净深色外套。他走到塞西莉亚身边,挨着她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刚刚打过点滴、手背上还带着一小块淤青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将她冰凉的手指一点点包裹起来。
“好些了吗?”纽特低声问,拇指按在她手背那块淤血上,指腹轻轻打着圈。
“好多了。”塞西莉亚反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
纽特沉默了片刻,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东西,放在了塞西莉亚的掌心里。
那是一枚黄铜色的子弹壳。表面已经被他打磨得极其光滑,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子弹壳的底部被钻了一个小孔,穿过了一根细致的银链。
“在马库斯的车里找到的。”纽特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里涌动着极其柔软的情绪,“庇护所的人拿走了你的琥珀,我没有别的材料,只能先用这个代替。”
他倾下身,动作极其轻柔地将银链绕过塞西莉亚的脖颈,帮她戴上了那枚子弹壳项链。
黄铜的金属触感贴着锁骨,带着纽特指尖的余温。
“等这一切结束。”纽特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哑而坚定,“我会给你找一块比原来更大、更漂亮的琥珀。”
塞西莉亚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那枚子弹壳,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纽特,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塞西莉亚松开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物件。那是一个小巧的、银灰色的金属密封管,顶端带着一个可以拧开的盖子,管身穿在一根坚韧的黑色细绳上。
纽特愣了一下,看着她手心里的那个金属管。
“这是我在WCKD庇护所的医疗室里顺手拿的。”塞西莉亚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它是一个防水的密封管,里面现在是空的。”
她抬起手为他带好,金属管冰凉的触感贴在了他的锁骨下方,正好与她胸前的子弹壳遥相呼应。
“我希望你戴着它。”塞西莉亚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金属管,目光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等我们找到真正安全的地方,等我们再也不用逃跑的时候。你可以把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写下来,放进去。作为我们重新开始的证明。”
纽特低下头,握住那个冰冷的金属管。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将那个金属管贴身放进了衣服里。
“我会的。”纽特轻声承诺。
塞西莉亚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她知道,现在是时候了。在这个相对安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刻,她必须把那些沉重的真相,以及那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他。
“纽特。”塞西莉亚握住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两件事,必须告诉你。”
纽特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无限包容的耐心。
“在庇护所,詹森给我注射了记忆催化剂。”塞西莉亚强迫自己直视纽特的眼睛,声音微微发抖,“我的记忆恢复了,完整的记忆。”
“我确实在WCKD工作过,负责观察你们的数据。我曾经见过你,我看着你……看着你在隔离室里划开自己的手腕。”塞西莉亚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纽特的手背上,
纽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手,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看着你们被送进迷宫,看着你们受苦,还要冷血地观察你们的数据,汇报给艾娃。”塞西莉亚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痛苦和负罪感,“我受够了。我去找了托马斯。我说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让你们像小白鼠一样死在里面。托马斯告诉我,外面有一个叫‘右臂’的组织,正在收集WCKD的罪证,我们可以把情报偷出去给他们。”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我们就是这样开始的。每一次迷宫参数的调整,每一次鬼火兽的投放计划,每一次新一批实验体的名单,我们都抄下来,加密,通过外部联络员传出去。”
纽特沉默地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后来,艾娃·佩吉察觉到了内部有叛徒。”塞西莉亚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WCKD的清洗开始了,如果托马斯暴露,右臂就会失去最重要的情报来源,所以我主动留下了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