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特转过头看她。他眼底的疲惫还挂着，但在触碰到她目光的那一刻，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底下露出一点更深的、安静的底色。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些。

两个人的距离从一步缩成了半个肩膀。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呼吸很轻，节奏和她的混在一起。“你怎么知道是正确。”他声音低沉，像在问她，也像在问自己。

塞西莉亚看着他眼睛深处那一点还没完全熄灭的东西，眼神温柔，向前拉进了最后一丝距离。“因为你在做决定的时候，想的不是规则，想的是人。”

纽特眼眸闪烁，刚才在会议上，当盖里步步紧逼时，他之所以能下定决心破格提拔托马斯，不仅仅是因为托马斯带回了线索，更是因为他在塞西莉亚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毫不动摇的信任。

他知道，如果他不接住托马斯带来的这线希望，如果他继续死守着那些旧规矩，他会把空地里所有的人，包括他最在乎的女孩，一起拖向死亡的深渊。

木屋里的光线还在一格一格地慢慢挪动。纽特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已经沉下来，他抿了抿唇，刚想说些什么，空地中央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嘈杂的喊叫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氛围。

“她醒了！”

“拦住她！”

“她往那边跑了！”

两人拉开距离，纽特眉心那道刚刚揉散的竖纹重新聚了回来，他直起身，右手在她手背上最后按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向门口。

塞西莉亚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木屋。日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空地上人群正朝瞭望台的方向涌去，所有人的情绪在她感知的边缘炸成一片。好奇、震惊、警惕，还有从盖里那边传来的灼热怒意，混在一起，几乎要冒出火星。

当她顺着人群的视线望过去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昨天才被送上来的黑发女孩，此刻正赤着脚，像一只受惊的野猫一样在空地上狂奔。她的头发散乱，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慌和防备。

“别过来！”女孩嘶哑地尖叫着，随手抓起地上的一根木棍，疯狂地挥舞着，逼退了试图靠近她的几个男孩。

她径直冲向了通往瞭望台的木梯，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她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爬上了高处的瞭望平台。

男孩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聚集在瞭望台下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她怎么跑上去的？”

“这女孩疯了吧？”

“上面危险啊！快叫她下来！”

盖里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本来就因为会议上的事憋了一肚子火，此刻看到这个新来的女孩竟然敢在空地里捣乱，怒火瞬间被点燃了。

他双手叉腰，抬头冲着平台上的女孩大喊：“你给我下来！这里不是你乱跑的地方！听见没有，菜鸟！”

女孩站在平台边缘，低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烦躁。

她没有废话，直接捡起平台上的一块碎石头，毫不犹豫地朝盖里砸了下去。

石头带着风声砸下，，精准地砸在盖里脚边的泥地上，弹跳了两下。盖里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盖里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女孩又捡起一块石头，作势要朝人群扔去。男孩们吓得纷纷抱头躲闪。

“走开！全都给我走开！”女孩大声喊道，声音虽然沙哑，但透着一股不容靠近的狠厉。

塞西莉亚站在人群边缘，闭上眼睛，将感知力向着瞭望台上方延伸。

她感知到了女孩的情绪。那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带来的混乱和恐惧。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下面这些冲她大喊大叫的男孩是谁，她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在疯狂运转。

“让我上去。”塞西莉亚走到纽特身边，低声说道。

纽特的目光没有从瞭望台上移开。那个黑发女孩还在平台边缘，手里的石头攥得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底下的人越吼，她攥得越紧。

“她现在很危险，她完全失控了。”他皱起眉头，手臂下意识地往塞西莉亚面前横了一下，像怕下一秒那块石头就会朝她砸过来。

“我不会有事。”塞西莉亚没有后退，她看着纽特的眼睛，语气平静而坚定：“她需要有人和她说话。我是女孩，也许她对我不会那么防备。”

纽特看着她那双蓝眼睛。在迷宫高墙上的时候，她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那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比这空地里任何一个人都懂怎么接住一个快要碎掉的人。

他最终点了点头：“小心点。”

塞西莉亚走向木梯。盖里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把拦住她的去路，脸上还挂着刚才差点被石头砸中的余悸，额角的青筋还没消下去。“你上去干什么？你没看到她刚才扔石头吗？你想被砸破头吗？”

塞西莉亚没有绕开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盖里，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她害怕。你越吼她，她越觉得我们是敌人，她就越不会下来。让我试试。”

盖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纽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冷酷的像一把刀，精准地切断了盖里还没出口的话：“让她去，盖里。退后。”

盖里转过头，对上纽特的目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咬紧牙关，鼻翼翕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愤愤地退到了一边。

纽特没有看他，他的眼睛已经回到了木梯上。塞西莉亚的手握上第一根横杆时，那架旧木梯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嘎。他的手指在腿侧蜷紧了，拇指深深掐进曾经戴护腕的位置。那一圈皮肤被他按得发白。他仰着头，看着她的背影一阶一阶往上攀，直到她的脚尖踏上瞭望台的木板，他才把那口一直压在胸腔里的气，慢慢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