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疲惫终于战胜了疼痛。塞西莉亚在冰冷的石地上沉沉睡去。
塞西莉亚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纯粹的白色房间。四周是光滑得反光的墙壁,没有门窗,没有家具,只有冰冷的、令人眩晕的白。头顶,一个巨大的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一个数字,‘A0’。
她看到自己被束缚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椅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在模糊的视线中走动,他们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冰冷而机械地记录着她的心跳、脑电波和情绪波动。
“实验体A0,情绪波动异常,建议加大抑制剂剂量。”一个冰冷的声音说道。
塞西莉亚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全身。她大口喘息着,那种血腥味仿佛还残留在鼻腔里。她蜷缩在地牢的角落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那冰冷的实验室,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他们。她只觉得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仿佛她曾经就是那个被束缚在椅子上的人。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看着地牢外那片漆黑的空地,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她意识到,自己不仅是被困在迷宫里,她还被困在某种更深层的、关于过去的迷雾中。
而这迷雾,正在一点点吞噬她。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地牢顶部的缝隙时,塞西莉亚是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惊醒的。
木栅门被粗暴地拉开,阿尔比那张冷峻的脸出现在上方。
“出来。”
塞西莉亚扶着冰冷的石壁,艰难地站起身。左臂的钝痛从肩膀一路扯到手腕,她走出地牢,清晨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空地上,男孩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但当她走过时,那种窃窃私语声再次像潮水一样涌起。
她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向医疗屋。
门虚掩着,她用完好的右肩轻轻推开。
纽特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脑袋上缠满了渗血的绷带,右腿上的夹板让他在薄毯下隆起一个僵硬的形状。他听见门响就猛地抬起了头,视线像被烫到一样,瞬间落在了她吊着的手臂上,然后是她脸颊上那道明显的擦伤。
他的手指死死地攥紧了床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莉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一种极其压抑的颤抖。
塞西莉亚走到床边坐下。她注意到,昨天晚上她亲手为他缠上的白色绷带,已经被他自己粗暴地拆掉了,凌乱地扔在床脚。
晨光从门缝切进来,落在他搁在床单上的右手腕上。那些交错的、深浅不一的白色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光线里,一道叠着一道,像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纸。
他没有用另一只手去遮。他甚至没有移开视线。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疤痕,仿佛在等待着一场宣判。这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坦白,他想让她看到他最不堪、最破碎的一面,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看,这就是真实的我,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怪物。
塞西莉亚没有退缩。她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极其轻柔地覆在了他的手腕上。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纽特的身体像触电一样猛地僵住了。他的肌肉绷得死紧,本能地想要将手抽回来。
但塞西莉亚没有松手。她微微加重了力道,将他的手腕稳稳地按在自己的掌心里。疤痕的凸起贴着她的掌心纹路,微微发烫。
“还疼吗?”塞西莉亚轻轻抚摸着那些痕迹,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心疼。
纽特摇了摇头。他死死地咬住下唇,眼眶瞬间红了。沉默了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翻转手腕,将她的手虚虚地握在掌心里。力道很轻,像握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你被关进去了。”纽特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因为我。”
“那是我的选择。”塞西莉亚平静地看着他,“就像你选择进入迷宫一样。”
“我不该让你跟来。”纽特猛地低下头,双眼紧闭,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那种被压抑了一整夜的自我厌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以为我能结束这一切。我以为只要我消失了,你们就能……就能不用再面对这些。但我错了。我不仅没能结束,我还差点害死了你。”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砸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我只是个懦夫,莉亚。一个连死都做不好的累赘。”
塞西莉亚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她感知到了他内心深处那种极其恐怖的坍塌。他没有死成,反而让她受了伤、被关了地牢,这让他的负罪感达到了顶峰。他现在就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试图用愤怒和自我贬低筑起一道高墙,把所有人都推开,以此来“保护”他们免受自己的伤害。
塞西莉亚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你不是懦夫。如果你是懦夫,你早就死在迷宫里了。”塞西莉亚看着他,语气温柔却异常坚定,“你只是太累了,纽特。你背负了太多不属于你的重量。”
纽特抬起眼。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昨天在迷宫高墙上的那种死寂,但也没有完全活过来。那里面像是一堆被浇灭的篝火,只剩下几缕呛人的青烟和冰冷的灰烬。
他看着她,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动作生硬,带着一种极其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很久没有对人做过这样的事。
就在这时,克林特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看到两人紧握的手,克林特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将药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别太激动,纽特。你的脑震荡还没好,莉亚的手臂也需要静养。”克林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医生的严厉。
这句打断像是一个极其刺耳的警报。
纽特触电般地松开了手。他迅速地将那只布满疤痕的手腕藏进了薄毯下面,整个人重新躺回床上。他转过头,避开了塞西莉亚的视线,眼神瞬间恢复了那种跑者特有的、冰冷的冷静。
但塞西莉亚知道,那层平静之下,已经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那道用来推开所有人的高墙,已经在他的心里高高筑起。
门外传来弗莱潘喊开饭的声音。
塞西莉亚站起来,走到门口。阳光已经彻底洒下来了,空地里锯木声、吆喝声、溪水声,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仿佛那个在迷宫里差点死去的男孩,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
塞西莉亚回头看了一眼。
纽特闭着眼,面朝墙壁,呼吸还没匀,眉心那道竖纹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那个深棕色的皮质护腕孤零零地搁在枕头边,他没有去碰它。
他把自己彻底锁在了那个冰冷的躯壳里。
塞西莉亚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将会是一场极其漫长而艰难的拉锯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