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在外的小厮听着那声音,时不时啐一口:
“小姐这是疯了,真是疯了。”
季云舟闻言,轻笑一声,仍继续唱。
自清醒以后,母亲几乎日日都来。隔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声音温柔依旧,却总是带着哭腔。
头几日,她哭着说:
“蓁蓁,你大嫂来信了,她本是要在你……本是要来早早看你的,可惜海上天气不好,推迟了些时日,误了归期。但是她过几日就要到家了。等大嫂回来,你不想好好地见她吗?许久未见,定有许多话要说吧。”
听到这条好消息,季云舟本应欢欣,可她心头轻轻一跳,波澜微泛,却还是垂着眼,唇线抿得平直,一句话也不说,只蹲在床沿,将脸埋进两膝之间。
她身形瘦削,眼窝凹得更深了,一双空洞的大眼睛没有半点神采。
过了几日,沈婉从门缝里伸进来送东西的手瘦了,嗓子也黯了,又道:
“蓁蓁,你再这样下去,身体该熬坏了……再怎么伤心,也不能这般……姆妈实在是担心……”
她还是不说话,等母亲走了,才慢慢站起身,走到紧闭的门关边,望着外头一点点天光,伸手拂过方才映在上面的那道影子。
再后来,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沈婉贞来了也不说话,沉默地站在门外边,然后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直到一日,趁季老爷外出,沈婉贞于夜色中带来了另一个人。
月光从窗缝里斜斜照入,在这间灰扑扑的杂物房里燃起一团蓝阴阴的火。
季云舟坐在火光中,正在唱《离魂》:
“奴命不中……孤月照……残生……今夜雨中休……”
唱着唱着,木门被打开了。
她停下来,抬起头,看见那个给她治过病的何大夫站在门口,穿着件青灰色的道袍,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婉贞站在门边,深深望了女儿一眼,眸中瞬间盈起泪光。她不忍再看,赶忙偏过头去,拿起帕子拭泪。
门又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季太太爱女心切,千邀万请,叫我一定要来救活你。”
何玄清抬手一挥,桌上残烛随即亮起火光,晕开一小片金红,
“只可惜哀大莫于心死,纵使我法力通天,也救不了装疯的人。”
她走到床边,刻意压低声音,避着门外的人。
季云舟慢慢把背挺直,
“何大夫,我不清楚你的底细,但我知道,你也能看见她,你什么都明白。”
她抬起眼,那点麻木的神情从她脸上褪下。憔悴的、干涸的一双眼,又透出点枯木逢春的清亮来。
“红……她去哪儿了?你可以告诉我吗?”
那唱坏了的嗓子执拗地问,
“她没有魂飞魄散,对不对?”
何玄清沉默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将其炼度,不会让她魂飞魄散。”
闻言,季云舟才放下心来似的,长长吁出一口气:
“谢谢你,何大夫。”
她弯下腰,垂眸扬起唇角,勾出一弯浅笑,
“麻烦你告诉我母亲,让她无需再担心。”
“季小姐……”
何玄清走到门边,似乎还想说什么,
“虽说心不死则道不生。可若身先亡毁,一切便是枉然。”
她抬起手,一阵轻风卷过,残烛烬灭,屋内重又燃起幽幽蓝火。
“且眠一响,万事休提。”
说完便离开了,大抵还提醒沈婉贞不要再进去打扰。屋子里剩下季云舟一人,她和衣躺下,终于睡了一个久违的安稳觉。
杂物间还是那么破旧,蚊子嗡嗡地围着转。可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带着一点点栀子花的香气,一声声细悠悠的虫鸣。
她顺着气味,顺着声音,来到许久未见的后花园。时间似乎从未踏足过这里,彼时已是夏日,园中仍有春色几许。
一树梨花满满当当,密密匝匝,像一团团化不开的冷雪,簌簌地往下落着。
银白的清晖倾泻而下,照得那口枯井泛出青幽幽的眸光,不声不响地望着这院子里的生生死死。
井边坐着一个人。
杏子粉的女帔,白丝绸的水袖,青点翠的头面。锋利上翘的眉眼,唇边两点娇憨。
季云舟眼眶倏地热了,鼻尖发酸。近乡情怯,她一时不敢上前。
红绡却站起来,笑盈盈地飘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一齐走过去,靠坐在井沿边。
“红绡……”
她喉间发涩,声音颤颤巍巍。那人闻声扭过头,忽然落下一滴泪来。
一串泪,一捧血,从那亮得发邪的瞳仁里流出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淌下去。
季云舟想伸手为她拭泪,却发现挣脱不开那只凉凉软软的掌心。
“红——”
话音未落,她便被带着向后仰倒,两人一同栽了下去。
在这个瞬间,她倒流的血液里,滚动着的不是滚烫的惊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好像她撑着这么一口气,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井壁上的青苔擦着手背划过,凉丝丝,滑腻腻。季云舟慢腾腾地往下沉坠,头顶那点月光越缩越小,越飘越远,变成一粒寒星,终究灭了。
黑暗涌上来,将她整个人淹没。可她没有醒来。
坠空感只翻涌了一刹就散开。她立在斑斑点点的月光下,已是另一个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