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舟站在边上,面对二哥夹枪带棒的嘲讽和青黛牵肠挂肚的安慰,她一概置之不理,一动也不动。指尖却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泄出一点按捺到极限的紧张与担忧。
“姆妈,父亲不信有什么用?这本身就存在的东西,怎么会因为一两个人的不相信而消失?”
季云舟隐忍的姿态让季云岫愈发得寸进尺,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妹妹眼看着就要嫁到祝家那边去了,万一到时候在夫家发起疯来,丢了脸,那可就不是咱们一家的事了!祝家能答应我们把一个疯妇嫁过去?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我已经托人找到厉害的——”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一个带着愤怒与无奈的巴掌落在了他脸上。
沈婉贞听着儿子口无遮拦的揣测,心里那根一直惴惴不安的弦猛地断了——
她怕的就是这个。
怕女儿真的被什么东西缠上,怕婚事出岔子,怕自己筹划的一切最后都变成一场空。
她不能让他再说下去——再说下去,那些话就会变成真的!手掌于是挥下,儿子的脸被打得偏过去,颊上浮起一个红红的掌印。
季云岫愣在那里,火辣辣的感觉霎时席卷了他。不仅仅是疼,更是在众人面前被从不打他的母亲处罚的愤怒。他捂着自己渐渐肿起来的腮帮子,张了张嘴,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沈婉贞手还举着,微微晃动。
“来人!”
她声音不高,甚至有些颤抖,
“把二少爷送回祠堂后头那屋里去,留两个人伺候他,不要让他再跑出来。”
两个仆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二少爷。季云岫挣了挣,没挣开。他终于反应过来,找回了出走的声带:
“姆妈!您竟然打我!您竟然为了她打我?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就算父亲知道了要打死我,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脏东西在我们家肆意妄为啊……”
那叫屈声渐远了,被架进后院深处,消失不见。
季云舟闭了闭眼睛,没有看。
院子里静下来。沈婉贞扫了一圈剩下的人。他们察觉到太太审视的目光,一个个都低眉顺眼,大气也不敢出。
“老爷这些日子为了小姐的婚事费了不少心,今儿的事,就不必让他知道了再操劳。往后若是谁装神弄鬼或是不小心提起了,被他打断腿扔出去,可不要怪我没事先提醒。”
众人纷纷点头应是,在管家老马的带领下,一齐退出了园子,各司其职去了。
直到下人们一个不落地全都走光,沈婉贞才放下心来,走到女儿身边。
季云舟向后退开几步,完全隐进阴影里。她对上母亲的视线,眸光虚浮,没什么聚焦,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依旧一言不发。
沈婉贞靠近了些,牵起女儿的手。
“蓁蓁,别听你二哥胡说。”
她的声音软下来,
“那混账东西定是怨我们不让他参加你的订婚宴,心里不舒服,趁着府里人少偷跑出去吸了大烟,这才前言不搭后语的,满嘴胡话,跑回家里来发疯。你马上就要举办婚礼了,可得好生将养着,别被这些杂事扰了心绪,担惊受怕。”
季云舟回过神来,忙垂下眼,遮住眼底那点醒过神来的后怕。
“我明白的,姆妈。”
沈婉贞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
“回房歇着罢。这一天辛苦你了,晚上让小厨房给你煮点桂圆红枣茶,补补身子。”
季云舟没有拒绝。母女俩又说了几句话,她便称累先走了。
沈婉贞定定立在原地,目送着女儿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背影清瘦单薄,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走在什么不实在的东西上头,悠悠荡荡地飘进黑暗里。
她望了很久,那天在医院的事,忽然又浮上心头。
“这位太太,您这闺女,怕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沈婉贞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她回到自己房里,让人把和阿福住在一个屋里的小厮叫来。
被唤来的人战战兢兢地走近,低着头,不敢乱看。
“阿福是怎么病的。”
沈婉贞开门见山。对方却支支吾吾,只说阿福一天夜里出去过,回来就病了。
“去了哪里?都干了什么?”
沈婉贞问,那小厮却一直说不清。她不厌其烦地又问了几遍,对方才磕磕绊绊地回想起来:
“听、听阿福说,是二少爷让他去烧什么东西……烧完回来就病倒了。”
“烧的什么?”
小厮摇头,说不知道,只知道阿福烧得最厉害那几天,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烧不掉的……烧不掉的……”
沈婉贞挥挥手让人退下,叫来心腹翠环,吩咐了几句。
翠环阿妈领命去了,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她喘着粗气走到太太身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颤巍巍地摊开来——
是一撮香灰,还有几块已经发霉腐烂的点心,勉强看得出样子,豆沙青团,海棠糕。
“井边找到的,埋在梨树底下,找了半天才发现。”
翠环又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道:
“守祠的老爷子说,小姐这些时日经常去祠堂,走的时候会多拿几支香。”
沈婉贞面色一凛,两道细长的弯眉拧起来,盯着那些东西不说话,可心里却已经有了几分思量。她靠上椅背,闭了眼。
女儿,枯井,香灰,点心。
还有那些“烧不掉的”东西。那个算命婆口中的阴物。
她缓缓睁开眼,偏头望向窗外。
夜色里,后花园那口枯井的方向,只有孤零零几枝树杈。枝头光秃,像几根伸向天空的枯骨。
梨花已经落尽了。
沈婉贞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中,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定了下来。她对着站在身边的翠环轻声吩咐:
“准备准备,明儿去城隍庙捐点香油钱,顺道……给小姐祈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