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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镜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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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舟倏地回过神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时竟愣住。

是红绡。

那道身影,那个调子,那弯永远带着一点笑、一点懒、一点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

是红绡。

她猛地转过头,屋子里没有人。再扭头回望镜面,镜子里也没有红绡的影子。

只有她自己。

只有她自己穿着那身紧到喘不上气来的白纱裙,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脸色白惨惨,眼神空洞洞。

为什么只剩她一个人了?

为什么只有她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为什么她只能被塞进甜白釉玉壶春瓶里送给别人?

为什么……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呢?

嫂嫂呢?大哥呢?红绡呢?

那些文刊里说的自由自主呢?

那些说要出走的愿望呢?

怎么都不见了?

怎么都不见了!

不——

她得跑起来!

她必须要离开这里——

可是——

可是……

这身衣服太紧了。

太紧、太紧。

她迈不开步子。

她跑不了了。

她永远也离开不了。

季云舟知道其实自己不是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红绡就在她身边,或许在镜子里,或许在影子后,默默注视着她。可眼眶还是一红,泪意随之上涌,堵在鼻尖发酸。

没有声息,只有泪,一滴,一滴,又一滴。那温热,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的纹理往下爬,凉了半截,滚到下巴,才又冷冷地砸下去,落在那件白纱裙上。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哭。是为了这身不合身的裙子?是为了那场不日将至的婚宴?还是为了那个要被叫作“祝太太”的将来?

她好像又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为了那些理不清的、压在心底的、从来都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她害怕,害怕她一辈子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定了,害怕她往后几十年都要守着这陌生的人、陌生的日子,安安稳稳,却也死气沉沉地过活。

季云舟不会闹,也不想争,只觉得累。眼泪就这么一直流,一直流,流得满脸都是,流得那层薄薄的脂粉都花了。泪痕一道又一道,像雨打过的窗户。

她像一团快要灭了的火,明明还亮着,光却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只甜白釉的玉壶春瓶,原先是空的。等着被人插花,等着被人填满。她烧光了,也是空的,剩一根光秃秃的花茎,正好被人塞进去。

可红绡呢?

红绡是鬼,是自由的。她没有壳子,她只是飘着,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季云舟在这一刻想成为鬼。

鬼没有身体,不会被衣服勒住;鬼也没有名字,不会被叫做‘祝太太’。

可镜子里却忽然亮起一抹光来,又照亮了她。她变不成鬼了。

那层看不见的后面像有什么动了动。一个浅淡的影子。脸看不清。一身杏子粉的女帔,白绸子的水袖,青点翠的头面。

没有笑,没有问,什么举动也没有,只静静地望着她流泪。

白绸子扬了扬,那影子的手慢慢伸过来,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要碰到镜面——然后停住了。

季云舟看着那只靠近的手,想去回握,指尖却触到一片滑凉。

手下那道颤颤巍巍的影子,在镜面上停留一瞬,又慢慢收了回去。无端端搅乱镜湖平静的水面,却什么也没能抓住。

终究是人鬼殊途。

她们都是被困住囚禁的魂魄,谁也没有自由。即使变成了鬼,也没有。

红绡到不了这人世间来。只能停在那边,隔着层薄薄的、却怎么也穿不透的东西,伸着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

一人一鬼,隔着镜子,一个在哭,一个陪着她哭。从前在梦里最寻常的亲近,如今却有如天堑,一个安稳的拥抱,只是奢侈。

门忽然响了。

红绡的影子一晃,像阵被风吹散的烟,渐渐没了影。

沈婉贞推门进来,瞧见女儿满脸是泪,先是一愣,而后连忙快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那手是凉的,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

“怎么了?怎么哭了?”

季云舟摇摇头,唇瓣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喉间酸得发紧,什么委屈,什么不甘,到了这样紧要的关头,却是半个字也不能提起。

沈婉贞把那双手握得更紧些,用自己的手心捂着,搓着,想给她一点暖。

“舍不得姆妈?”

她的声音软下来,眼里也有一点泪光,

“傻孩子,嫁了人又不是回不了家了。祝家离咱们家不远,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串串门,多走动就是了。”

季云舟垂着眼,点了点头,不敢回看母亲。她知道自己不是为了这个伤怀,她只是为了她自己,羞愧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沈婉贞替她擦着泪,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说祝家人如何好,说祝公子如何老实,说日子如何有盼头,说以后如何如何。

那些话如水流,从季云舟耳边淌过去,她听见了,却也没听见。泪水渐渐止住,面上的赧然也在一声一声“嫁夫从夫”的嘱托中静静褪去。

她又想起刚才那个朦胧的影子。

想起那双无法伸出镜子的手。

想起那个未能靠近的、冰冷却温暖的拥抱。

——

列位看官,好端端一个女儿,生来是“水做的骨肉”,如何偏要拿那“父母之命”四字,生生把她逼成泥塑石雕?她心中不愿,却连眉头都不敢皱,生怕落个“不孝”的名儿。及至对母亲落泪,还强说是“舍不得娘”——

这等话,骗得过慈母,却骗不过自己!她舍不得的,分明是这未出阁的自在身,是尚未凋零的青春!可怜她这一去,便如断线风筝,飘向那不知是福是祸的深宅。

这满腹幽怨,只能化作两行清泪,咽进肚里,烂在心头。真真是:“甜白釉瓶空自好,不知何日插花枝。”

拿这女儿的终身,去填那世俗的沟壑,岂不悲哉?不知那甜白釉的玉壶春瓶,最后装进去的究竟是活人,还是已死的生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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