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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戏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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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舟想到这里,脸上先自热了一热,偏过头去。她怕是自己想入非非,于是蜷着手指,没有动作。

那影子却停了下来。

她迈着鬼步,幽幽地荡到墙角,折到写字桌前,身子变大了些,对着坐在台前的人。

虽只是一团黑影,可季云舟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把两只小手往腰上一叉,头一歪,晃了两晃。鬓边似还带着点娇俏劲儿,像是站在戏台上扮演生气了的角色的小旦,嗔怒里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小性子,分明是气她不肯跟着学。

季云舟心里一软,眼底漾开一点软光。烛火映着,柔柔的一点暖意。

这个女鬼,这个几百年前的伶人,这个缠着红绸从井里爬出来的影子,原也是个会生气,会叉腰,会歪头,会闹脾气的小姑娘。活生生,鲜灵灵,此刻正站在墙上瞪着她。

她唱戏的时候,大概什么烦恼都没了吧。

季云舟兀自想。

这会儿真入夜了。屋子外头人声渐息。窗外远远传来几分野狗的犬吠,淡得像泅在水里,咕嘟咕嘟冒了两个泡儿便破了,反衬得屋里更静,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房间里只一人,一鬼。

大抵是无需顾忌什么的。

季云舟眼睫垂下半分,脸上明明灭灭,什么心思也没遮住。

她慢慢站起身来。

初学者的手脚都是笨的,像新长出来的一样,局促又腼腆。可影子不急。

先抬起手,水袖轻轻一扬,然后停下来,等着。

季云舟也跟着抬起手,学着那样子,把袖子往外一甩。动作有些僵,没有长水袖遮掩,胳膊抻得直直的,不像甩袖,倒像在赶蚊子。

墙上那小影子歪了歪头,似是在笑她。

季云舟耳根悄悄一热,偏又不肯就这般露了怯,只抿着唇立在原地,眼睛定定望着那影子,等她再做。

影子又动了。这回是迈步,左脚往前跨一小步,身子轻轻一旋。停下,再看她。

季云舟跟着迈步,跟着转身。身子不稳,险些绊着自己,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那影子果然又歪头看她。这回不光是歪头,两只小手还往腰上一叉,摇头晃脑,分明是在笑她。

季云舟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说不清是在笑自己愚笨,还是在笑那个影子滑稽。

影子又做了几个动作——

抬手,甩袖,迈步,转身。一遍又一遍,水袖轻扬,步伐慢移。

季云舟跟着学。偶尔窘极了,她停下来,不敢再动,可很快又被墙上的小影子鼓舞着继续起来。第一次总是笨拙的,第二次好看一些,第三次更像样子。那影子便不再叉腰笑她,只慢慢地舞着,等她跟上。

毯子从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她也没顾上捡。

烛火因为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暖光渐渐漫了一屋,照在她身上,也照在墙上那小小的影儿身上。

一大一小两道影子贴着墙面,一同舞动着,一个实在些,一个虚淡些。实在的那一个跟着虚淡的那一个舞,步子慢,手脚也笨,却一步一步,渐渐就有了几份相像。

季云舟又一次抬手,动作竟跟上了那影子的。

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悄悄浮上来,软软的,暖暖的,把淤在里头的东西都融化了,再顺着呼吸吐出去。

身子明明累得很,可心里无缘却无故就松快起来。

半夜里,对着墙上映着的小影子,学几式戏里的身段,说出去也尽是荒唐,她却只管盈盈笑着。

原先那双眼睛,本是空落落的,蒙着一层薄雾,此刻竟也一点点亮起来,瞳仁里盛着跃动的烛火,渐渐有了神,有了快意,眉眼弯弯,像个偷得了半分闲趣的孩童。

那份欢喜是那么纯粹、干净、微小,和那团烛火一样。

从回廊那头传过来的脚步声却打破了这阵秘而不宣的欣悦。

轻悄悄,急煎煎,往这边来了。

季云舟顿时如梦初醒。

她停下来。

墙上的影子也停下来,摆了摆手,那小小的影子一晃,不见了。

脚步声到了门口。

“小姐是还没睡吗?瞧着屋里好像还亮着灯。”

翠花阿妈的声音隔着门板,曲曲折折地传进来。

季云舟垂下手,拾起地上的毯子,抖了抖,坐回写字桌边,台灯重又亮起。

“还没睡,怎么了吗?”

翠环阿妈在外头顿了一顿:

“太太刚刚想起来看电影的事忘了和您说,便让我来交代一声。小姐还是早些休息吧。明儿下午还要出门呢。”

“明儿?”

“是,祝太太离开前递了张票子,说是请小姐和祝公子一起去夏令佩柯影戏院看电影去。您早点睡,明天才能有精神。”

台灯一亮,蜡烛顶上的那点残光便没法看了,只影影绰绰有些油尽灯枯的痕迹。

季云舟垂下眼。

电影?她倒是在报纸上见过这个新事物。母亲带着二哥去看过两次,她没什么兴趣,也就没跟着。

她不知道明日看的电影究竟是何模样,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

不过这件事也无关这些问题,就算她不乐意也无法改变什么,总归是要听话去赴约的。

“知道了,我一会儿就歇下,麻烦阿妈同姆妈说一声,让她不要担心。”

脚步声渐渐远了。

季云舟熄了灯,那烛火竟也跟着灭了。黑暗里,她连那点青烟余韵都瞧不着。

和祝公子,明日下午,去夏令佩柯影戏院。

她轻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支蜡烛怎么说灭就灭了呢?剩下的那缕青烟,大概很快也会消散殆尽吧。

今夜的窗帘拉得过于严实,屋子里全没月光,太暗了些。

——

列位看官,季三小姐这一遭,又是下午茶送礼,又是梨花树下谈心,好不容易挨到影影烛火里,生出点发自内心的喜来,又被那祝公子搅了去,可谓是乐极生悲,有《如梦令》一词为证:

俗客金簪轻挽,儒雅襟怀谁盼?

锦绣掩浮幽,偏慕罗刹清婉。

可叹,可叹,

人间未解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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