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喜欢哪一出?”
没等对方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最喜欢《游园》这一出。”
她把书合上,往旁边一扔。那本书隐在夜色中,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可她没去管,慢慢抬起手,水袖垂下来,然后开口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只有这段戏词细细幽幽,从地底下钻出来,往天上飞,又往月亮里钻。
井边那树梨花开得泼天漫地,一簇簇花团无风自动,一朵一朵接连绽开,比往日更盛、更满、更白。
花越开越多,越开越密,一股子阴寒的冷香罩下来,把树枝都压弯了,沉沉地坠着,坠到季云舟头顶上,坠到那个唱戏的女人头顶上。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唇上一点红,在惨白的花影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鬼气,明明唱的是春光,却唱得满园梨树都在发抖、啜泣。
她一边唱,一边舞动。身体随着调子轻轻一摆,脚尖在地上虚虚一点。水袖轻扬,腕子翻转,身段柔得像一缕烟。可那声音里的阴寒,却能顺着梨花冷香渗进人的七窍里。
一丝一丝,像无数条青碧碧的小水蛇,在地上爬,在空中游,爬到季云舟脚边,游上她的腿,再钻进她的赤血里,啃食她的骨肉。
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拼命想捂住耳朵,可手却抬不起来,那戏词唱段里生着钩子,勾着她的心,往外拽。
她怕,可她移不开眼。
那女人唱得入了神,声音忽而高亢,忽而低回。高时像要把月亮喊下来,低时又像从泥土里钻出来的叹息。
她舞着,转着,水袖甩出去,收回来,甩出去,收回来。井台冷,月色冷,偏女人这一曲,把冷夜暖得活色生香。
季云舟站在原地,听着她唱,看着她舞。那是她听过最好听的《游园》。比留声机里的好,比戏台上的好,比什么都好。
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是别处没有的,是疼,是苦,是死了几百年也化不掉的那种恨,是等了几百年也解不开的那种怨。
可那疼那苦那恨那怨,又都化在戏词里,化得轻蒙蒙,柔韧韧,像水,像月光,像一片片飘落下来的梨雪。
季云舟的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没有出声,对着口型,唱出那套烂熟于心的词。手也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想要学着那女人的样子,把袖子甩出去,收回来,再甩出去——
那女人突然顿住。
风停,音止,一切都在一瞬间内被冻结。花瓣就那样留在半空中,始终没有落下。
那女人转过身来。依旧没有面庞,但季云舟却感受到了那道直勾勾的目光。
吃惊?疑惑?
那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一层层刮过去,掀开她的皮肉,先尝了尝她的血肉,接着舔了舔她的骨头。
那女人从井边飘过来,穿过那些停在空中的花瓣,飘到她面前,脚不沾地。一张模糊的脸离她只有一寸远,森森凉气喷在她面上,吹起垂在颊边的碎发。
那道俏盈盈的声音又响起来,就在她耳边:
“你想学戏?”
季云舟垂下眼。她没回答,可她知道自己想。
唱戏的女人盯着她,一点唇红弯弯,忽然又笑起来。这一次笑得不那么俏了,带着一点高兴,又藏着一丝难过。
“被困在这井里,都好几百年没人听我唱曲儿了。”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季云舟闻言心头一跳。
几百年?难道她当真是鬼?
女人不等她反应,蓦地伸手,朝她头上那支金簪子摸去。
“这东西压着你,不舒服罢。”
她的指尖碰到簪子的那一刻,季云舟觉得头皮一松,像有什么掉了。可还她没来得及低头查看,脖颈处便一紧。
她喘不过气来了。是那串珍珠项链,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脖子上长出来,一颗颗缠得死紧。
“你身上缠人的东西还怪多的。”
女人又伸手去扯。可那珠子竟比章鱼吸盘还要难缠。
季云舟想喊,没有声,想挣脱,挣不动。那珠子勒进肉里,严丝合缝,痛不堪忍。
女人不再扯了。她抬起头,那张模糊的脸对着季云舟,看了很久。
眼前的一切渐渐摇晃起来。那棵梨树开始抖动,繁盛的花瓣与停在空中的一起簌簌往下坠落。
女人的脸愈来愈模糊,愈来愈透明,她很轻地叹了一声:
“有人来找你了。”
话音未落,她便被素雪似的花瓣彻底吞没。
季云舟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帐顶,白纱的,旧了。留声机还在响,咿咿呀呀地唱。
“小姐!小姐!”
青黛的脸凑到她跟前,满面着急。
“你怎么又睡着了?春困也不见得会这般频得打盹,而且还一叫半天不醒,吓死我了。”
季云舟躺着没动,看了眼青黛的小圆脸,又望向晃动的薄丝帐,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
“没事。”
她笑了笑,依旧没什么精神,眼神是散的,好似没睡醒,
“就是看书看累了。”
青黛不再纠结这个,她站在窗边絮絮叨叨起旁的事情来:“小厨房备了夜宵,小姐要是饿了就告诉我”、“太太来问了几遍,像是有事要找小姐”……
季云舟什么也没听进去。她的眼睛往梳妆台上看。
那支赤金簪子还在。金晃晃,红殷殷,五指蝙蝠围着一颗宝石,俗得扎眼。
那串珍珠项链也好好地在梳妆台上,白生生,圆润润,一颗颗串着,没有缠在她脖子上。
她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忽然觉到不对——
手中空空的。那本《牡丹亭》呢?
她猛地抬起头,翻枕头,翻被子,四处找。
“小姐在找什么?”
青黛问。
季云舟手上一顿:
“没什么。”
她又躺了回去,看着帐顶。
这一刻,她莫名很想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那笑终是隐在唇边,没出声,只在嘴角弯了弯,很快便散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