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好看,多标志啊!”
顾曼莉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满意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
沈婉贞也跟着笑起来,点着头。祝明理放下手中的空高脚杯,直直望过来,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季云舟站在所有视线的中心,头上压着那只沉甸甸、金灿灿的簪子。
满厅都是热闹,满厅都等着她一起附和。
她别无选择,只能跟着笑,学着她们的样子,盈盈翘起嘴角,微微弯起眉梢,笑得那么满足,那么惬意。
可在那一双双盈着水光的眸子里,她看见了自己瘦削的影子。
薄薄一层的笑贴在面上,簌簌地往下掉屑子。一双大而空的眼睛挂着这层摇摇欲坠的皮,可那双眼睛也是死物,里面安安静静,不知外边空洞的眼眶壳子还能支撑多久。
“子安呐,你也过来。”
顾曼莉叫来了自己的儿子,和沈婉贞轻飘飘交换了一个眼色,把想说的话递了过去。
季太太心领神会地开口道:
“蓁蓁,你带着祝公子去家里其他地方逛一逛,我们两个老姐妹想说说体己话了。”
季云舟点点头,头上的金簪子跟着晃了晃,沉沉地拽着她坠下去。
祝明理闻言站起来,脸上的馒头面颤颤巍巍地抖了抖。他跟在季小姐的后头,出了花厅。
天井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她走在前头,他走在后头,隔着三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和上回在霞菲路时一样。
穿过天井,是一条回廊。两边雕花的木栏杆,漆已经旧了,斑驳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回廊顶上挂着几盏灯笼,也是旧的,纸面泛黄,积着灰尘。
季云舟知道母亲大概是想让她带着祝公子去客厅里聊聊天,或者看看琴房,逛逛画室,去瞧瞧那些新派的西式装潢,而不是带着他参观这金玉其外里的败絮。
但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穿过月洞门,进了后花园。
满园的花团锦簇。一株梨树静悄悄地立在院子最边角,默默开着花,一团一团,像雪,像云,像一堆堆未做完的梦。
她在梨树下站定了。
风吹过来,带着混杂的花香,香甜柔蜜。几片花瓣悠悠飘落,她抬手接住一片。那点点白净,安稳地躺在她手心里。
一朵雪花,一片云絮,一帘幽梦。
“落了。”
季云舟轻声呢喃,只说给自己听。
祝明理站在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了半天,没瞧出什么名堂来。他眼里只有一身月白软缎短袄、浅青水波纹百褶裙的季云舟。
花树下,一张白净清冷的小脸,未施粉黛,唇色也浅,眉梢眼尾都带着几分生人勿进的淡。鬓边一支白玉兰银簪,还有那双圆杏眼里藏着几分掩在稚气下的忧悒。
单是这些,就够让他移不开眼。
“什么落了?”
“梨花。”
季云舟把捧着的一叶花瓣给对方看。那片白躺在她掌心里,衬得那块雪肤更加透亮。
祝明理看了花瓣一眼,又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云舟妹妹,这花瓣落了便落了。”
他说,
“自然之理,岂可违背。花开花落,年复一年。”
季云舟闻言抬起头,蹙起眉,微微睁大眼睛。那藏青带灰的白面馒头露出他肥胖而硕大的脑袋尖尖,不住摇头晃脑的样子,让人瞧了忍俊不禁。可她却笑不出来。
“祝公子真是明理。”
对上那圆圆的脸,憨憨的笑,不知为何,她刻意勾起嘴角,偏头睨了过去,等着对方羞恼的反应,
“花开花落,自然之理——这话既说得好,又合了你的名字,倒也算人如其名。”
祝明理愣了一下。
他觉得这话说得怪怪的,可又察觉不到是哪里怪。他抬起头对上季云舟的视线,对方却立刻转过头,只留下一截白净的侧脸。
他心里琢磨起来是不是惹了云舟妹妹不高兴?可为什么呢?
祝明理没想下去,他脸上的笑容顿在嘴角,只红着脸低下头,屈指搓起衣袖,像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季云舟瞥见他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先前惋惜头上这支赤金簪子明珠暗投,遗憾这场相会无缘无分,可怜这满树寂寂的梨雪终有一天会彻底落尽。
可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在失落些什么。
季云舟低下头,感受着手里那片小小的花瓣,软软地贴着她的掌心,凉丝丝的,像一小块即将化尽的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