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舟轻轻起身,披上衣裳,走到窗边。
说来奇怪,今儿没有阳光,晚上的月光却亮堂堂的,把什么都照得一清二楚。
院子里,那口枯井旁边,站着一个人。矮矮小小的,缩着肩膀,像是二哥身边的那个小跟班阿福。那人蹲下来,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火光在他身前跳跃,他原是在烧东西。
青红的小舌头舔着阿福紧绷的脸颊。他像是嫌恶心,眼睛瞪得老大,身子向后仰着。
他烧得很急,一边烧一边往四周张望,看井,看树,看房子,就是不看他正在烧的东西。
烧着烧着,他不知瞧见了什么,短促地尖叫一声,又连忙掐住自己的脖子,死死将那道声响堵了回去,只溢出些好像破风箱发出的“嗬嗬”声。
他,应该就是阿福,跳起来,往后退,退了两步,又扑回去,手忙脚乱地把火踩灭。
他捂着自己的嘴巴,仍不断絮叨:“不要怪我……不要怪我……是少爷……是少爷说这东西不干净……是少爷要处理掉的……”
阿福最后的身影慌慌张张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季云舟站在窗前,静悄悄看着这一切。
心脏在胸腔里突突直跳,跳得没了章法,那样急,那样切,仿佛整个人都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她耳根子都热了,脸上生出一层淡淡的红来,呼吸愈发轻浅。
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枯井旁边升腾着一缕青烟的火,季云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拽她,拉她,扯她,一定要她去看一看,最好能穷源竟委。
春寒依旧,她裹紧外裳,蹑手蹑脚地沿着回廊走,穿过月洞门,走进后院。
那口在梦中吓了她一跳的井就在面前,黑洞洞的,睁着干涸的眼。
井边有一堆灰烬,还冒着烟。那一片的青苔杂草全被火燎没了。她蹲下来,借着月光看,枯黄的焦土上——
杏子粉的女帔,白绸子的水袖,青点翠的头面。
突兀、显眼、意料之外。
阿福烧的原来是那套戏曲行头。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东西都烧不掉?
季云舟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件女帔。凉丝丝,滑溜溜,和普通绸缎没什么两样。可它明明应该已经被烧成灰了。
她又想起那滴落不进戏服里的血,想起下午那场诡谲的梦,想起那张和梦里旦角一模一样的脸。
心里害怕起来,怕得手都在抖。她连连后退两步,踉跄一下,才堪堪稳住身子。
可她又站住了。
这些东西不该被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应该。只是觉得,唱过杜丽娘的东西,唱过《游园》、《惊梦》的东西,唱过“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东西,不该就这样被弃在井边,用一把冷火,不明不白地烧了,死了。
季云舟走回去,她蹲下身,心里明知这东西不该碰,手却已经伸了出去,把那套戏曲行头一件件拾起,捧进怀里。
可又该往哪儿安放呢?
她捧着那些东西,站在井边,踌躇不已。
她也只是个没有自由的小姐罢了,连自己的衣食住行都做不了主,更何况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拿回屋里让人看见了根本解释不清。
月光冷冷地倾倒在季云舟身上,淌过她手里那点暗沉沉的颜色,溅在她那张白苍苍的脸上。
“良辰美景奈何天……”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婉转的唱腔。
陡然间,她眼前一眩——
那张脸!是梦里的那张脸!
季云舟双腿一软,差点脱力倒下去。
视线里撞进一片猩红。
那红绸不声不响地掠过来,又收回去,带起一阵凉风,吹得她乌发飘飞。
手中一轻。
那杏子粉的女帔,白绸子的水袖,青点翠头面,从她手里滑落下去,却没有落在地上。
它们飘在半空,裹成一团,像一个人慢慢站起来的样子。
一抹青点翠,碧莹莹地升起。
白绸子的水袖,垂落着,又甩一甩堆在了腕间。
接着是杏子粉的帔子,铺展开,裹在无形影的身体上。
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就这么出现在季云舟面前。她的脸是看不清的,只一片粉白,一片胭脂,一片黑,一片红。
那声音接着唱起来:
“赏心悦事谁家院……”
身姿舞动,水袖蹁跹,一步一拍,在井沿上转着圈。
季云舟立在原地,浑身细细地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她该跑,该尖叫,该转身逃回屋里去。可脚上却生了根,她觉得自己成了这天幕地台之间唯一的曲友,曲未散,她不能走。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唱完了这句,那声音忽然停下来,转过头,脸正对着她。
隔着一层夜雾,一水月光,季云舟终于能够看清——
两团胭脂,一点唇红。
方才还提着的心,悬悬地怕着,只一刹那,便静得发冷了。
她如何不能来这儿,在寂寂的月光下,听一曲《游园》呢?
不管是谁唱的。
她只是一位爱听戏的曲众罢了。
——
列位看官,读书人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季三小姐如今这遭遇,却让人不得不多虑。庄子有言“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咱们平头老板姓又不是圣人,自不必讲求这些,还是老老实实,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罢,有诗为证:
经年暗壁生疑影,旧烬余温讵可期。
抱柱魂销终古怨,衔珠魄动未归时。
搜神漫说人间世,记异空传梦里姿。
一缕萦丝销不得,凭谁剔处问形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