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你惯的!从小惯到大,惯出个这么东西来!吸大烟,偷东西,现在还敢在外面——你以为你是哪家的少爷?这家都让你败光了,你要带得全屋里厢人去喝西北风啊?”
沈婉贞听到丈夫得理不饶人的指控,眼圈霎时红了。忍不住张嘴要反驳,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悻悻闭上。
季老爷回过头,从跟进来的管家手里拎起一个包袱,抖开——
是一套戏曲头面。
粉生生、滑溜溜的女旦帔子,蓝幽幽、碧莹莹的点翠头面。
一件件散开,摊在地上。那旧了的缎子、蒙尘的珠钗,在灰暗暗的日光里,静静地躺着。
瞧见熟悉的物件,季云舟微微一震。神色间带了点慌,却又忍不住暗自留神,目光悄悄落下去,停在那套戏曲行头上不动了。
她记得那套头面——或许是在二哥手里,或许是在梦里,现在它终于到了她眼前。
“这又是从哪儿偷来的物件?别是撅了人家个祖坟!侬只畜生,自己作死不打紧,别拖得整个季家都陪你一起断子绝孙!”
父亲的咒骂在耳边嗡嗡作响,她用余光瞥见那个空了的包袱袋子狠狠砸到了二哥背上。
“老子还在屋里,就作翻天了!”
季老爷骂着骂着,喘起粗气,又抓起那件女帔,扔过去。
“闯祸胚子相!看我打不死你!”
季云岫垂着手,任那些东西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身上。那件女帔搭在他肩头,杏子粉的缎子衬得他那张青白的脸,说不出的怪异。
季云舟站在屏风后头,从边缘侧看着。
父亲又抓起一样东西,是那顶点翠头面,瞧着重量不轻,他举起来,朝二哥砸过去。
那顶头面结结实实地砸在二哥额角上,重重一下。二哥的身体应声晃了晃,倒在地上,血从他额角渗出来,浓红,稠腻,还散着热气,蜿蜒着淌下脸颊,一滴滴坠落——
坠到那件杏子粉的女帔上。
软绵绵的粉,热猎猎的红,艳色撞着艳色,惊心动魄、撕心裂肺。
她看着那滴血坠下去,坠到那件女帔上——
没有……
竟没有!
血水坠落在帔子上,停了一瞬,然后顺着绸缎的纹理,滑下去,滚到地上,渗进柚木长条的缝隙里。
可那帔子上,却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留下。
季云舟屏住呼吸。
又一滴血坠下来。
还是如此,循环往复。
落在帔子上,滑下去,滚到地上,渗进缝隙里。那帔子像是什么也沾不上的东西,像荷叶,像蜡,像——
像——
戏台上的旦角。
台下的看客哭得死去活来,台的上戏子一滴泪也落不到自己身上。
那血落不进去。她也落不进去。
“打!你只管打死我!就当没生过我这个混账儿子!”
季云岫挨了打骂,不知为何竟不像往日那般窝囊,疯疯癫癫地笑了起来。他偏着头,血糊在脸上,破锣似的笑声,嘶哑、尖锐。
他一面笑,一面不管不顾地呛骂回去,话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您不是有大哥吗?有他一个好儿子就够了,何苦留着我?只可惜啊,你再偏爱他也没用!他心里何时有过季家,他心里只有他那该死的崇高信仰——他早就跑没影了,人是死是活,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烂在哪儿了,死无全尸!”
他笑得一点也不快活。疼狠了,瘾起了,索性把脸面全撕开。一朵萎靡的罂粟花烈烈自燃着,散发出生鸦片的腥臊气味。
“您不如干脆杀了我——杀了我——让我去死——去死——”
血顺着额角往下淌。季云岫像抽足了大烟,渐渐神气起来,笑得愈发凄厉,满口浑话乱骂,将那满肚子的疯尽数倾吐到地上,再也收不回来。
烂到底的人,自是横行无忌的。他这一腔破落的狂气,把季老爷的威严撞得七零八落。
这出父不慈子不孝的伦理戏没能让季云舟上心。她紧紧盯着那套散落的戏曲行头,心脏跳得快极了,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熟悉的帔子。
女旦的。
她想起那个梦。
桂香中,圆月下,那群穿着明朝衣裳的人,那个唱《牡丹亭》的旦角,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给我把他关起来!”
父亲的声音哑了,
“关到祠堂后头那个屋里去!从今天起,不许他出那个门!不许给他烟!什么时候戒了,什么时候放出来!戒不了,那便如他的愿,死里头算了!”
“老爷——”
沈婉贞惊呼一声。季老爷也不理她,挥挥手。两个仆人上前,把二少爷架起来。
季云岫被拖着往外走。他挣扎了一下,没力气了,便由着他们拖。行至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着屏风的方向,咧开嘴笑了笑。
那笑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口灰黄的牙,烂得坑坑洼洼,和他这个人一样。
“妹妹——”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又呵呵地笑起来,
“我都忘了,父亲还有你这么个乖囡囡呢——”
那件女帔从他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杏子粉的,热猎猎的粉。
季云舟猛地回过神来,心下一乱,紧紧抓住了青黛的手。
“下一个就是你了!哈哈哈哈——”
“我们谁也逃不掉!”
“我们都得在这座破宅子里腐烂——直到死亡!”
门被关上,笑声远了。
沈婉贞一下跌坐进身后的软塌里。她的眼圈还红着,可那片红始终没有化成泪水,就那么干巴巴地氤氲着,成为一层褪不掉的胭脂。
季云舟走出来,站定了,低头看向散落在地的狼藉。
那件女旦帔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门边,依旧干净,一点腌臜也无。
窗外的玉兰香慢悠悠地飘进来,优哉游哉,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