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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血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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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你惯的!从小惯到大,惯出个这么东西来!吸大烟,偷东西,现在还敢在外面——你以为你是哪家的少爷?这家都让你败光了,你要带得全屋里厢人去喝西北风啊?”

沈婉贞听到丈夫得理不饶人的指控,眼圈霎时红了。忍不住张嘴要反驳,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悻悻闭上。

季老爷回过头,从跟进来的管家手里拎起一个包袱,抖开——

是一套戏曲头面。

粉生生、滑溜溜的女旦帔子,蓝幽幽、碧莹莹的点翠头面。

一件件散开,摊在地上。那旧了的缎子、蒙尘的珠钗,在灰暗暗的日光里,静静地躺着。

瞧见熟悉的物件,季云舟微微一震。神色间带了点慌,却又忍不住暗自留神,目光悄悄落下去,停在那套戏曲行头上不动了。

她记得那套头面——或许是在二哥手里,或许是在梦里,现在它终于到了她眼前。

“这又是从哪儿偷来的物件?别是撅了人家个祖坟!侬只畜生,自己作死不打紧,别拖得整个季家都陪你一起断子绝孙!”

父亲的咒骂在耳边嗡嗡作响,她用余光瞥见那个空了的包袱袋子狠狠砸到了二哥背上。

“老子还在屋里,就作翻天了!”

季老爷骂着骂着,喘起粗气,又抓起那件女帔,扔过去。

“闯祸胚子相!看我打不死你!”

季云岫垂着手,任那些东西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身上。那件女帔搭在他肩头,杏子粉的缎子衬得他那张青白的脸,说不出的怪异。

季云舟站在屏风后头,从边缘侧看着。

父亲又抓起一样东西,是那顶点翠头面,瞧着重量不轻,他举起来,朝二哥砸过去。

那顶头面结结实实地砸在二哥额角上,重重一下。二哥的身体应声晃了晃,倒在地上,血从他额角渗出来,浓红,稠腻,还散着热气,蜿蜒着淌下脸颊,一滴滴坠落——

坠到那件杏子粉的女帔上。

软绵绵的粉,热猎猎的红,艳色撞着艳色,惊心动魄、撕心裂肺。

她看着那滴血坠下去,坠到那件女帔上——

没有……

竟没有!

血水坠落在帔子上,停了一瞬,然后顺着绸缎的纹理,滑下去,滚到地上,渗进柚木长条的缝隙里。

可那帔子上,却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留下。

季云舟屏住呼吸。

又一滴血坠下来。

还是如此,循环往复。

落在帔子上,滑下去,滚到地上,渗进缝隙里。那帔子像是什么也沾不上的东西,像荷叶,像蜡,像——

像——

戏台上的旦角。

台下的看客哭得死去活来,台的上戏子一滴泪也落不到自己身上。

那血落不进去。她也落不进去。

“打!你只管打死我!就当没生过我这个混账儿子!”

季云岫挨了打骂,不知为何竟不像往日那般窝囊,疯疯癫癫地笑了起来。他偏着头,血糊在脸上,破锣似的笑声,嘶哑、尖锐。

他一面笑,一面不管不顾地呛骂回去,话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您不是有大哥吗?有他一个好儿子就够了,何苦留着我?只可惜啊,你再偏爱他也没用!他心里何时有过季家,他心里只有他那该死的崇高信仰——他早就跑没影了,人是死是活,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烂在哪儿了,死无全尸!”

他笑得一点也不快活。疼狠了,瘾起了,索性把脸面全撕开。一朵萎靡的罂粟花烈烈自燃着,散发出生鸦片的腥臊气味。

“您不如干脆杀了我——杀了我——让我去死——去死——”

血顺着额角往下淌。季云岫像抽足了大烟,渐渐神气起来,笑得愈发凄厉,满口浑话乱骂,将那满肚子的疯尽数倾吐到地上,再也收不回来。

烂到底的人,自是横行无忌的。他这一腔破落的狂气,把季老爷的威严撞得七零八落。

这出父不慈子不孝的伦理戏没能让季云舟上心。她紧紧盯着那套散落的戏曲行头,心脏跳得快极了,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熟悉的帔子。

女旦的。

她想起那个梦。

桂香中,圆月下,那群穿着明朝衣裳的人,那个唱《牡丹亭》的旦角,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给我把他关起来!”

父亲的声音哑了,

“关到祠堂后头那个屋里去!从今天起,不许他出那个门!不许给他烟!什么时候戒了,什么时候放出来!戒不了,那便如他的愿,死里头算了!”

“老爷——”

沈婉贞惊呼一声。季老爷也不理她,挥挥手。两个仆人上前,把二少爷架起来。

季云岫被拖着往外走。他挣扎了一下,没力气了,便由着他们拖。行至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着屏风的方向,咧开嘴笑了笑。

那笑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口灰黄的牙,烂得坑坑洼洼,和他这个人一样。

“妹妹——”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又呵呵地笑起来,

“我都忘了,父亲还有你这么个乖囡囡呢——”

那件女帔从他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杏子粉的,热猎猎的粉。

季云舟猛地回过神来,心下一乱,紧紧抓住了青黛的手。

“下一个就是你了!哈哈哈哈——”

“我们谁也逃不掉!”

“我们都得在这座破宅子里腐烂——直到死亡!”

门被关上,笑声远了。

沈婉贞一下跌坐进身后的软塌里。她的眼圈还红着,可那片红始终没有化成泪水,就那么干巴巴地氤氲着,成为一层褪不掉的胭脂。

季云舟走出来,站定了,低头看向散落在地的狼藉。

那件女旦帔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门边,依旧干净,一点腌臜也无。

窗外的玉兰香慢悠悠地飘进来,优哉游哉,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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