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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雀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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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胖青年也是一呆。脸上的肉都顿了顿,随即堆出一团讪讪的讨好:

“那就……一壶龙井,一杯印度红茶。”

这面团笑面,酵母放得实在有些多了,生出不少漏风的孔洞,没处安放。

“好的,先生。”

侍者点头应下,转身走了。

祝明理坐在对面,两只手又不知道放哪儿合适,一会儿摸摸茶杯,一会儿整整袖子。

一时无言,四下静得发空。

季云舟倒不觉得沉闷,等着自己要的那壶龙井,她乐得自在,泰然地听着茶馆空气里流淌着的《毛毛雨》。

软靡靡的调子,混着窗外熙熙攘攘的热闹,把一屋子茶香泡得发软。

祝明理却先坐不住,他拆开刚刚在路上买的栗子蛋糕包装,忽然说:

“姆妈说,女孩子喝绿茶对身体不好,性寒。”

季云舟没抬眼。耳边的歌词唱到了“小亲亲不要你的金,小亲亲不要你的银”,甜蜜的女声娇艳欲滴。

“我身体好,不碍事的。”

她脸向着窗外,眼皮半垂,像只春日里晒到发困的小猫儿。又晾了那面团半刻,才淡淡掀起眼睫,目光从对方脸上滑过去:

“谢谢你的关心。”

季云舟脸上还是清冷冷的,一点好颜色也无。但她想起了临走时母亲留给她的眼神,怕多生事端,只得不情不愿地弯起嘴角,勾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来。

眉眼依旧倦怠,圆乎乎的杏眼只睁开一半。她很快又偏过头,望向窗外,唇边的笑意也就跟着散了。

祝明理对上那抹转瞬即逝的弧度,猛地一怔。那笑太短了,短得像蜻蜓点水,可还是撞进了他眼里。

季云舟瞥见他的呆愣,那肥白的脸上“腾”地一热,直红到耳朵根。眼睛也慌忙错开,不敢再看。不知是不是觉得方才看见的那一笑,是幻觉,是镜花水月。

茶还没端上来,他便慌里慌张地抓起叉子,往栗子蛋糕上胡乱一戳,狠狠塞了一口,想借此掩去脸上的燥意。

软绵绵的蛋糕胚吃进嘴里,咽入肚中,祝明理脸上的讪笑淡下去,眼神黯了黯。他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蛋糕,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这般滑稽模样,季云舟若是瞧见,再冷的心肠也定然会被逗笑,只可惜她一心看着窗外,没留给他一个眼神。

“云舟妹妹……不吃蛋糕吗?”

祝明理的红茶上来了,他喝了一口,清清嗓子,

“我姆妈最爱吃她家的栗子蛋糕……我原以为,你们女孩子,都会喜欢这个口味的。”

“我不爱吃甜的。”

季云舟把桌上的蛋糕盒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份你替我吃了罢。”

祝明理目光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空落落的憋闷。他肥白的脸颊垂下来,抿了抿唇,没有多言,只把盒子接过来拆开,低下头继续吃。

季云舟的龙井也上来了。端起茶杯,绿茶的清气不浓,她只浅浅啜饮了一口。

茶是清的、苦的、香的,喝下去,滚进胃里,热的,温的,暖的。

窗外,一个穿洋服的女人走过去,裙摆在膝盖上晃来晃去。她走得轻快极了,像一只蝴蝶。

季云舟看着那只蝴蝶飞远了,飞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她垂下眸子,幽幽地想:那只穿着洋裙子的花蝴蝶,最后会落在哪儿呢?鲜花丛中?还是谁的手背上?

她没深想下去,这杯绿茶泡久了,涩味散尽,只剩下苦。

楼下依旧热闹,行人如织,孩童嬉笑。有几只小蜜蜂在楼下飞过,嘴里嗡嗡嘤嘤地唱着听不清的词。

季云舟瞥了一眼,没在意。茶馆里的曲子唱近尾声,还是《毛毛雨》的歌词,还是软靡靡的调子。

“毛毛雨,打得我泪满腮,微微风,吹得我不敢把头抬……”

她望着外边,悬铃木叶子窸窸窣窣,午后阳光零零碎碎,蜂蝶莺燕来来往往。人群里有一个和大嫂很像的背影,步履匆匆,一定是在为什么而奔逐着。

她想起秋姊了,想起她对自己说过的话——“要追求自由自主。”

秋姊说这句话时,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充满了期待与向往。

可嫂嫂不在她身边,大哥也不在。

她今天不该来的。

茶凉透了。

“云舟妹妹?”

祝明理的声音将她拉回神来,

“你……你还要喝吗?要不要换一壶热的?”

季云舟摇摇头。她站起身,拂下面纱:

“出来久了,我们回去罢。”

两人出了茶馆,沿着霞飞路往回走。走到云裳坊楼下时,那群小蜜蜂也飞过来。这回离得近,她听清楚了。

他们笑着闹着,蹦蹦跳跳,嘴里唱着一支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童谣。季云舟站在台阶上,听着那童谣一声声钻进耳朵里。

“像个新娘绑绑牢。”

“像个洋囡囡,呒没脚。”

“……”

她半阖着眼皮,脸上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祝明理站在旁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跟着听,听完了木木地笑:

“也不知是谁编的歌词,怪难听的……”

季云舟没应声,她抬脚上了台阶,走进云裳坊,里头依旧热闹。香水味、脂粉味,太太们尖细细的笑声,混在一起,暖烘烘地扑面而来。

母亲大概还在楼上和祝太太说话,她们听不见这童谣。

季云舟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那只蝴蝶。

她落在哪儿了呢?

——

列位看官,文中那首童谣原是这样唱的:“洋车跑,电灯照,大少爷,戴洋帽。问侬好,侬不笑,面皮绷得不显老。金丝笼,银丝袄,裁缝量得细细巧。侬看伊,像啥人?像个新娘绑绑牢。绑绑牢,勿要逃,爹爹买得是元宝。侬看伊,像啥人?像个洋囡囡,呒没脚。”

这祝家的大胖少爷竟说这首童谣“难听”!还真是凡桃俗李、有眼无珠,看人只看皮囊相,听曲只听热闹音的榆木主儿!那弦外之音、曲中之意,他是半点也品不出来,顶多算个‘听响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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