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圩笑着点了点头。
他幼时拜师的兴致一起便灭了,因为蜀地离扬州十万八千里,他觉得不现实,但一个半月前与慕玉青下的那一局,他忽然就不这么觉得了,尤其知道慕玉青得过佘毓棋技上的指点,他更是难受得心痒痒。
自妹妹去了之后,他在世上再无亲人,既已了无牵挂,不如按着自己心意走一遭,就算十万八千里,那也是值得的。
张圩笑着对慕玉青道:“届时你我定要再来上一局。”
慕玉青闻言也笑了,自古男子向来不欲同女子争比什么,赢了胜之不武,输了更是颜面尽失,他们还会觉得拉低了自己的身段。张圩邀她对弈,是尊重看得起她。
其实那一局慕玉青也是占了年纪经验的优势,再过几年,她未必下得赢他。
傅言轩开玩笑道:“这不公平啊,你偷师回来的谁还想跟你打。”
张圩笑眯眯激将:“慕娘子怕了不成?”
慕玉青张口欲说她不吃他这一套,就听傅言轩嗤道:“到时候还不知谁会怕呢。”
张圩闻言转移了战火,两人又开始脸怼脸,嘴不饶人了。
慕玉青摇摇头,听得耳根子生茧,眼一翻就走了。
元芷院东耳室,室内熏着淡杏香,雕花小几上摆一通体莹润的玉白瓷瓶,里头插着几枝俏丽丽的紫桔梗,嫩枝展吐新叶,鲜艳花瓣上沾点新露,弥散着淡香,给屋内添了一番清新雅致。
慕玉青今日照旧记录着她解蛊失败的方子,第六百九十七天……
她原本想着蛊虫既长久依附于她体内,那么就是喜血气荤物的,所以这几个月她断荤断甜,杜绝甘味腥膻,只食白粥青菜,淡味药膳。
她欲以此断蛊虫的口粮,令其日渐萎靡,但其实日渐萎靡的只有她,那虫子还是好好的。
慕玉青敛色凝神,脑中回忆如实记着自己近日的脉象和症状。
扬州一逢金秋,外头雨就落个不停。
元芷院内负责洒扫的丫鬟怕惊扰屋内的主子,此刻正轻缓移动笤帚,直至额上滴了几滴冰凉,那小丫鬟才飞速铲扫落叶,匆匆奔到榻跺上跺了跺,钻进廊内躲雨。
就见雨由点点滴滴到滂沱暴裂,她心中直庆幸自己的直觉素来灵验。
小丫鬟转头就见慕玉青正在回廊不远处望着她,她忙小跑上前行礼,她行礼的动作还有些生疏的,小丫鬟笑着抬头望慕玉青,“表小姐可有吩咐?”
因在院里跑来跑去,她脸上还是红扑扑的,小丫鬟看着年纪尚小,应是庄子上刚送来的家生子。
转角处又有几个捧着几十个艾藁囊的丫鬟朝这边走来,她们行色沉稳,个个低眉敛容。
其中一个身量高大,面相看着有些古板的丫鬟见慕玉青一个人在廊边看雨,冲她行完礼后好心出声提醒,“表小姐仔细被雨淋到,莫要着凉了。”
慕玉青回头瞧她们,她们每个人都谨守本分,行为妥帖,并无任何不妥,慕玉青笑着让她们忙去就是,不必管她。
又来一婆子笑盈盈地从南侧的回廊直直走来,冲慕玉青恭敬道:“表小姐,中秋过后得给各家回礼,这是老夫人列的单子,给您瞧瞧眼,看还需添些什么。”
慕玉青接过看了,心里头暗忖,这两个月在傅家,她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但她的猜想绝对没错,傅家之内,定有内鬼。
慕玉青眸色一沉,眼底神色难辨。
那日的两个杀手谁都没惊动,径直奔来她的屋子,京中贵人在外,他/她在里,里应外合,陷她于不义,置她于死地。
傅家里的四位主子是不可能的,所以那人只能是住在后罩院,杂役粗使的丫鬟婆子,或是住在前院倒座房中的护院仆役。
雨势渐急,片片乌云遮盖住原本清晰高阔的晴空,留给人间一片黑暗,慕玉青站在深深的回廊边缘,透过淅沥冰冷的雨滴远远望向后罩院的方向。
这内鬼她要么捉,要么她就不便久留于此。
……
张圩离开扬州的那一日特意来同傅言轩道别,傅府大门处,慕玉青站在一旁看着两人。
傅言轩低声怅道:“今日一别,蜀地离扬州这么远,你我也不知多久才能见了。”
张圩知道他舍不得他,张了双臂,很是大方,“来来抱一个。”
傅言轩闻言也笑着展开双臂,后拍了拍张圩的臂膀,郑重道:“照顾好自己。”
张圩笑道:“放心。”
他随后冲慕玉青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却被慕玉青叫住了:“张公子且慢。”
慕玉青对看过来的傅言轩道:“表哥,我有话想和张公子单独说。”
两人闻言皆一滞,傅言轩最后瞧了眼慕玉青,便退至远处的柱子处,虽听不到两人的对话内容,但看得到两人的一举一动。
张圩笑问:“慕娘子有何事要同在下说?”
慕玉青道:“之前我不是说有幸得过佘夫子的指点吗?自然也了解佘夫子一些不为人知的习惯喜好。”
张圩闻言笑得更灿烂了,“哦?难道是有什么拜师绝技要传授?”
“自然。”
张圩俊眉一挑,“愿闻其详。”
慕玉青有些神秘兮兮道:“佘夫子此人性子有些古怪,若他不愿收你,你可以不经意间夸夸他身上的香味。”
当年慕玉青选择不跟佘毓回蜀地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她十分鄙夷她先生的品味,尤其选香料这一块,用料猛重,香味浓臭得能熏死近前一头牛,佘毓自己却不自知,甚至乐在其中。
夸香这法子也是她多年后才悟到的,且她屡试不爽,就因为这,佘毓后面对她的课业要求都宽松了许多,日常还多了些和蔼笑脸。
不过慕玉青不觉得张圩用得上此招,他与她不同,张圩学识渊博,佘先生一见就想将他留下的。
不过这几年佘毓正是看不惯权贵的时候,所以对远道而来的任何人都不善,她因先前在章九那里经历过拜师坎坷,不过是想着能帮则帮,以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