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玉青提脚进屋,暗中打量周遭,明明桌椅陈设只有几件,但还是出奇地乱,他是楚还生吗?可为何这屋子没有医书的影子?
慕玉青脸上挂着歉意,“请恕晚辈冒昧叨扰,听闻上人医术高超,今日冒然拜访是为求医。”
楚还生闻言睁眼,他眼皮一掀,额头就带起几层抬头纹,但皮下眼珠却十分清澈,不显老态龙钟之象,“你替谁求医?”
“替我自己。”慕玉青上前几步,“劳烦上人,可否替晚辈把把脉?”慕玉青伸出她的左手,恭敬递过去。
章九从刚才到现在,就没见这小娃娃抬起过她的右手,她的右手直垂立,走动间也不见摆晃,他心中了然她的右手应是差不离废了。
他只当她是来治手的,这么小的年纪,却只有一只手能使上劲,这丫头倒挺可怜的。但章九也没有怜悯她怜悯到要顺着她的话头走的地步,
“老朽可不做亏本的买卖,就算你是……”
话未说完,桌上便多了一酒坛。
慕玉青笑得杏眼眯成一条缝,“这是竹心髓,晚辈寻了好久,想着给您个见面礼,这不,近日一寻到,就带来见您了。”
竹心髓!?
“少来,老朽才不会上你的当。”章九看都不看酒坛一眼。
慕玉青没理他,顺手打开酒封,移近木桌上的瓷盏,将酒往里倒,酒液倒出时呈琥珀色,酒线如丝,落杯有声,烈香瞬间漫满整个屋子。
章九早就被那酒香吸去了全副心神,慕玉青端起瓷杯,口中念念有词,
“取寒冬腊月竹间冰棱融水,拌以高山红糯,再投入晒干的苦艾、少许五加皮,穿穹,密封后埋在松根下,岁岁添新土,年年浇霜露,一晃便是百年。”
她似是被酒香勾住了,十分陶醉地闻了又闻,“香得很,上人要不要尝尝?”她献宝似的将手中的瓷杯推向章九那边。
章九不禁揉了揉鼻子,想把这酒香闻得更清楚些。
先冲鼻是竹的清冽,再回闻是酒的醇厚,最后缠上几分苦香,闻之便感心神震荡,是竹心髓没错!
笑意爬上章九的脸庞,“你个小丫头,还知道什么是竹心髓?”
慕玉青自然是不知道的,但佘毓前一世可是十分痴迷这酒,每逢佳节才舍得拿出来品上一小口。
她想着隐世的楚还生也或多或少是个爱吃酒的,所谓诗酒相伴,最是风流。她到了傅家便着手让人去寻这竹心髓,花了不少银子呢。
慕玉青起身给他作了一揖,“有求于人,自然要备好重礼。”
“嗯,上道。”
章九实在是装不了镇静,这酒听说贵得很,传闻道一滴值十两金,这么好的东西他此生也就喝过那么两盅。那滋味,啧,简直永生难忘!
章九揣起茶盏,放在鼻尖细细嗅了三匝,才舍得微微倾斜杯身,让琥珀色的酒液沾湿唇须。先是一丝烈意窜上舌尖,跟着便是绵长的甘醇,苦香与甜润交织,酒力顺着喉咙往下滑,暖烘烘的却不灼人,他只觉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他半眯着眼,慢慢咽下佳酿,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眼底漾着餍足的光,似是所有烦忧都被这口酒涤荡干净了。
末了,他将杯中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还咂了咂嘴,指尖捻了捻唇角的白须,望着空杯轻叹一声:“百年佳酿,果然名不虚传。” 语气里满是回味,连眉宇间的淡泊都添了几分鲜活的醉意。
“上人喜欢便好。慕玉青脸上挂着一大笑脸,笑盈盈地对章九道。
章九看着她稚嫩的脸庞,有些尴尬。
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愣是见过大风大浪,已过六旬的章九也不好意思对着一女娃娃耍赖皮。说什么,这是你自愿给我喝的,我可没跪着求你给我喝。啧,这忒丢人。
他收起陶醉神情,看向慕玉青,傲慢不减,但眼里少了几分不耐,多了几丝笑意,“你说你是来干什么的来着?”
慕玉青迅速将手递过去,乖巧道:“来求医的。”
他也没想着打太极,搭上她的脉,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