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霭还未完全散尽，山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薄烟，将连绵起伏的青山晕染出朦胧的轮廓。微凉的风穿过林间枝叶，带着草木独有的清新气息，吹散了城市里积攒已久的喧嚣与沉闷，也让这场清晨的登山之行，多了几分安静温柔的意味。

周烬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向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石阶，蜿蜒曲折的山路顺着山体向上延伸，消失在浓密的林木之间，看不到顶端。清晨的阳光穿过层层树叶的缝隙，落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青灰色的石阶上，也落在少年清瘦的肩头。

这是赵书珩特意安排的短途登山。

连日以来，周烬总是闷在家里画画，整日整日地坐在书桌前，握着铅笔反复描摹，鲜少出门透气。再加上之前职场风波带来的心绪压抑，赵书珩看在眼里，心里始终记挂着。他想着，山间空气清新，远离俗世纷扰，不如带着周烬来爬山，一来舒展久坐僵硬的身体，二来也能让少年紧绷的心情，彻底放松下来。

出发之前，周烬还带着几分期待。他长久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早已向往山野之间的自由，向往远离一切烦恼的清净。可真正站在山脚下，看着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石阶，心底那一点点期待，渐渐被无形的压力取代。

他本就体质偏弱，从前颠沛流离的生活，早已掏空了他大半的身体底子，平日里稍微走得久一些，都会觉得腿脚酸软，更别说攀登这样一座高度不低的山峰。

“准备好了吗？”

赵书珩的声音在身侧轻轻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他今天换上了一身轻便的休闲装束，褪去了职场西装的凌厉，一身浅色系的运动卫衣，整个人显得温润又清爽。他手里拎着提前准备好的背包，里面装着温水、纸巾、补充体力的小点心，还有专门为周烬准备的护膝，所有细节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周烬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紧张，却还是强撑着露出一抹笑意：“准备好了。”

他不想扫了赵书珩的兴致，也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的胆怯。他想跟着赵书珩一起，登上山顶，看看山间最美的风景，感受一次真正无拘无束的放松。

赵书珩看穿了他心底的小心思，却没有点破，只是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周烬的手腕，掌心温热的触感稳稳包裹住少年微凉的皮肤，给予他无声的鼓励：“不用着急，我们慢慢走，不赶时间。”

简单的一句话，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淌进周烬的心底。

两人并肩踏上第一层石阶，清晨的山林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响，还有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在空旷的山间悠悠回荡。青灰色的石阶被晨露浸润，带着一丝微凉，踩在脚下安稳又踏实。

起初的路程还算轻松。

山路平缓，坡度不大，两旁的绿植郁郁葱葱，各色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在草丛之间，开得肆意又烂漫。周烬跟在赵书珩身侧，脚步轻快，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久居城市的压抑，在这一刻被山间的清风彻底吹散，眼底渐渐漾开久违的笑意。

他会时不时停下脚步，看向路边迎风摇曳的花草，会伸出手，轻轻触碰带着晨露的叶片，眼里满是纯粹的欢喜。赵书珩便耐心地陪着他，任由他放慢脚步欣赏风景，从来不会催促，只是安静地守在他身边，目光温柔地将少年所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可登山的路途，从来都是先易后难。

大概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之后，山路的坡度开始渐渐变陡，原本平缓的石阶变得狭窄崎岖，每向上攀登一步，都需要花费更多的力气。

周烬的脚步，开始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原本平稳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胸腔开始微微发闷，双腿像是灌了沉重的铅，每抬起一次，都带着难以言说的酸软疲惫。额角的汗珠慢慢渗出，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不舒服的闷热。

爬山很累。

这是周烬此刻心底最真切的感受。

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极致的疲惫，四肢都在发出酸胀的抗议，喉咙干涩发紧，哪怕山间的风再清凉，也无法缓解体内不断攀升的疲惫感。他咬着下唇，强撑着想要继续跟上赵书珩的脚步，不想轻易放弃，也不想半途而废。

他知道赵书珩是特意带他出来散心，他不能让这份心意落空。

赵书珩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原本一直并肩前行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经落后了半个身位，脚步愈发沉重，呼吸紊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染出一片浅浅的湿痕。他立刻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周烬，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满是心疼。

“很累对不对？”

赵书珩放缓了所有的步伐，不再继续向上攀登，主动走到周烬的身侧，不再是简单的牵手，而是伸出手臂，稳稳扶住了少年单薄的胳膊。他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给周烬足够的支撑，又不会让少年觉得被刻意照顾而感到难堪。

周烬抬起头，眼底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疲惫，长长的睫毛因为喘息而轻轻颤动，脸上泛着运动过后的浅红。他不想承认自己已经体力不支，只能勉强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轻微的气喘：“我还好，还能继续走。”

倔强的心思，一览无余。

赵书珩哪里会看不出他的逞强，心底的心疼愈发浓重。他太清楚周烬的性子，向来隐忍又倔强，不管多累多难受，都习惯自己默默扛着，不愿意给任何人添麻烦，更不愿意在自己面前展露脆弱。

“不用硬撑。”赵书珩的声音放得更温柔了几分，指尖轻轻擦去周烬额角的汗珠，“爬山本就不是为了争抢速度，我们本来就是来散心的。累了，我们就放慢脚步，一步一步慢慢走。”

话音落下，他调整好了姿势，一只手稳稳扶着周烬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护在少年的腰侧，形成一个安稳的支撑，将周烬大半的重量，都悄悄分担到了自己的身上。

从这一刻开始，赵书珩不再自顾自地往前走。

他彻底放慢了自己所有的脚步，完全迁就着周烬的节奏。少年走得慢，他就跟着慢；少年需要停顿休息，他就立刻停下；少年每迈出一步，他都会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陪着他，一步一步，稳稳地向上走。

山间的风依旧微凉，吹在汗湿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短暂的清爽，却无法驱散四肢深处传来的酸胀。周烬靠在赵书珩的搀扶里，感受着身侧人稳稳的支撑，心底那一份倔强的硬撑，忽然就崩塌了大半。

他确实太累了。

双腿已经开始微微发抖，每踏上一级石阶，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胸腔的闷意越来越明显，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如果没有赵书珩的搀扶，他或许早就已经坚持不住，只能原地停下休息。

“靠着我。”赵书珩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有我扶着你，不用怕。我们不用和别人比，就我们两个，一步一步，慢慢往上走就好。”

沿途偶尔会遇到其他登山的游客，大多都是步履轻快，说说笑笑地从两人身侧走过，很快就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有人脚步匆匆，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缓慢前行的两人，带着一丝不解，却没有人知道，这份慢悠悠的步履里，藏着独属于他们的温柔。

别人爬山是为了登顶的速度，是为了山顶的风景；而赵书珩爬山，只是为了陪着周烬，陪着他慢慢感受沿途的一切，陪着他一步一步，走过这段疲惫却温柔的山路。

周烬乖乖地依着赵书珩的支撑，将身体的重心轻轻靠向对方。有了这份安稳的依靠，身上的疲惫仿佛都减轻了几分。他不再强迫自己加快脚步，而是顺着赵书珩的节奏，抬起酸软的双腿，一级一级，慢慢踏上眼前的石阶。

一步，又一步。

青灰色的石阶在脚下不断向后褪去，蜿蜒的山路依旧看不到尽头，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一次次席卷而来，可周烬的心底，却渐渐多了一份安稳。

因为身边有赵书珩。

有这个人一直放慢脚步陪着他，有这个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有这个人愿意为了他，放弃所有的速度，心甘情愿地陪着他，一步一步缓慢前行。

赵书珩的搀扶一直都格外稳妥，他会时刻注意着脚下崎岖的石阶，避免周烬不小心踩空；会留意着前方陡峭的路段，提前提醒周烬小心；会在周烬双腿发抖的时候，悄悄加大手臂的力道，给予他足够的支撑；会在周烬呼吸紊乱的时候，轻声安抚他放慢呼吸，不要着急。

“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走了一小段路程之后，赵书珩看到路边有一处干净的休息石台，立刻扶着周烬缓缓停下，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石台上坐下。他从背包里拿出提前温好的白开水，拧开瓶盖，递到周烬的唇边：“慢点喝，小口润润嗓子，不要大口猛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