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风总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凉意,昨夜一场夜雨过后,清晨的空气里更是裹着沁骨的湿冷,吹在人身上,连骨头缝都透着几分寒意。
周烬走进写字楼的时候,指尖还带着室外的冰凉,他裹紧了身上的薄针织衫,脚步轻缓地穿过空旷的办公区,天色刚蒙蒙亮,公司里依旧只有他一个早到的人,连保洁阿姨都还没出现,整层楼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
自从上一次鼓起勇气,把暖手宝放在赵书珩的工位上,并且没有选择逃离之后,周烬渐渐习惯了提前来到公司。
他依旧不是个擅长表达的人,依旧学不会那些直白的情话,依旧会在面对赵书珩温柔的目光时,忍不住耳尖泛红,可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心底,只敢在无人的角落默默付出,然后仓皇逃离。
他慢慢学会了把心意落在实处,落在每一个不起眼的、细碎的小事里。
就像此刻,他的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盒未拆封的感冒药。
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触碰着口袋里的药盒,棱角分明的触感清晰地传来,周烬的脚步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是在昨天夜里,察觉到赵书珩身体不适的。
昨晚两人一起下班回家,赵书珩依旧像往常一样,牵着他的手,陪他慢慢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语气温柔,神色如常,丝毫没有流露半点异样。可周烬还是敏锐地发现了,男人说话时,嗓音比平日里更沙哑几分,偶尔会下意识地轻咳两声,即便极力掩饰,也藏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就连握着他的手,温度都比平时要高上一点点。
赵书珩是昨天下午去室外参加了一个临时的商业洽谈,秋雨淅淅沥沥,风又冷,他穿着单薄的西装,在户外待了足足两个多小时,回来之后又立刻扎进办公室处理工作,连一口热汤都没来得及喝。
周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好几次想要开口询问,想要提醒赵书珩注意身体,想要让他早点下班休息,可话到了嘴边,却总是因为不善言辞,一次次咽了回去。
他向来如此,心里翻涌着万千情绪,满心满眼都是牵挂,可真正要表达出来的时候,却总是笨嘴拙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不会说嘘寒问暖的软话,不会说体贴入微的关心,更不会直白地诉说自己的担忧。那些滚烫的、细腻的心思,在他心里百转千回,最终都只能化作沉默的行动。
昨晚回家之后,赵书珩依旧在书房处理工作到深夜,周烬没有去打扰,只是默默去厨房煮了一碗姜汤,端到书房门口,犹豫了许久,才轻轻敲了门。
赵书珩抬头看到他端着姜汤站在门口,眼底满是意外,随即漾开满满的温柔,起身接过姜汤,当着他的面,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还笑着跟他说自己没事,让他不用担心,早点去休息。
可周烬看得清楚,他低头喝姜汤时,眼底藏不住的倦意,还有偶尔轻蹙的眉头,分明是身体不舒服,却还在强撑着,不想让他担心。
夜里,周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始终惦记着赵书珩的身体。他怕赵书珩白天忙于工作,根本不会把这点小感冒放在心上,更不会主动去吃药,拖到最后,只会让感冒越来越严重。
思来想去,天还没亮,周烬就早早起了床,绕路去楼下的药店买了一盒感冒药,特意选了药效温和、不会让人犯困的款式,小心翼翼地揣在口袋里,一路带到了公司。
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当面把药递给赵书珩,不知道该如何说出那句 “你感冒了,记得吃药”。
直白的表达,对他而言,依旧是一件需要鼓足全部勇气的事情。
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份关心送到赵书珩身边,不用言语,不用刻意提及,只要对方能看到,能按时吃下,身体能好受一些,就足够了。
周烬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没有推门进去,而是径直走到了外面的总裁工位旁。
赵书珩的办公桌依旧整洁干净,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桌角的保温杯还是昨天周烬帮他灌满的热水,如今已经彻底凉透,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在桌面上,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光。
周烬站在工位前,沉默地看了片刻,指尖伸进兜里,慢慢拿出那盒感冒药。
药盒是普通的白色包装,不起眼,却沉甸甸的,承载着他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牵挂与关心。
他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感冒药放在了办公桌的正中央,就在赵书珩的电脑旁边,位置格外显眼,只要赵书珩一坐下,一抬眼,就能立刻看到。
放好之后,周烬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直起身,安静地站在工位旁,垂眸看着桌面上的感冒药,眼神温柔而专注,眼底翻涌着细碎的、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爱意的人。
从小到大,他经历过太多的冷漠与疏离,从未被人好好放在心尖上疼爱,也从未学会如何去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感。遇到赵书珩之前,他的世界里只有灰暗与孤独,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也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深埋心底。
是赵书珩的出现,给了他阳光与温暖,让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放在心尖上宠爱是什么滋味。赵书珩会直白地告诉他自己的在意,会毫无保留地对他好,会把所有的温柔都倾注在他身上,会耐心地等着他一点点敞开心扉,一点点学会勇敢。
可骨子里的内敛与不善言辞,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他依旧学不会像赵书珩那样,把关心挂在嘴边,把爱意说出口。
他能做的,从来都是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这些默默无闻的小事里。
会记得赵书珩手凉,提前充好暖手宝,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会记得赵书珩不爱喝凉白开,每天早早到公司,帮他换上一杯温热的水;会记得赵书珩熬夜加班后容易头疼,默默准备好舒缓的精油,放在他的办公桌抽屉里;会在察觉到他感冒不舒服时,天不亮就去买好感冒药,悄悄放在他的桌面上。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在意;他沉默,不代表他不牵挂。
所有的关心,所有的在意,所有藏在心底的温柔,都化作了这些实实在在的行动,落在赵书珩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悄无声息,却又无处不在。
周烬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目光始终落在那盒感冒药上,心里默默想着,希望赵书珩看到之后,能记得按时吃药,希望这场小小的感冒,能快点好起来。
他没有想过要刻意邀功,也没有想过要让赵书珩对他说多少感谢的话,他只是单纯地希望,自己心尖上的人,能够健健康康,不要再被病痛折磨,不要再强撑着疲惫,继续忙碌。
周遭依旧安静,清晨的阳光渐渐变得明亮,洒在周烬清瘦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与赵书珩工位的影子轻轻重叠在一起。
他没有逃,就像上次放下暖手宝时一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等待着赵书珩的到来。
这是他独有的、笨拙却又真诚的表达爱的方式。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张扬,只是默默付出,默默守候,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这些细碎的、实处的小事里,只要对方安好,便足矣。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区入口处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周烬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赵书珩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的脸色比平日里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嘴唇也有些干燥,走路的脚步,也比平时慢了些许,分明是感冒带来的不适,让他有些疲惫。
他原本是低着头,单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公文包,缓步往前走,可抬眼的瞬间,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总裁工位旁的周烬身上,脚步瞬间顿住。
看到周烬早早等在自己的工位前,赵书珩的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连带着脸上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他太了解周烬了。
知道这个少年看似沉默寡言,心里却藏着最细腻、最滚烫的心思;知道他不擅长表达,却总是把所有的关心,都落实在每一个实际行动上;知道他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举动,背后都是满满的、未曾说出口的在意。
赵书珩的目光,缓缓从周烬的身上,移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
下一秒,他便看到了那盒安安静静躺在桌面中央的感冒药。
视线落在药盒上的那一刻,赵书珩的心头猛地一暖,像是被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包裹,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热。
他怎么会不明白。
昨天自己淋雨吹风,染上感冒,他以为自己掩饰得足够好,不想让周烬担心,不想让这个总是把他的事情放在心上的少年,再为自己分心操劳。
可他还是忽略了,周烬向来心思细腻,对他的一切都格外在意,哪怕他极力掩饰,哪怕他只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都能被周烬敏锐地捕捉到。
这个不善言辞的少年,从来不会说一句 “你要照顾好自己”,不会说一句 “我担心你”,却会用这样的方式,把他的身体状况牢牢放在心上,天不亮就去买好感冒药,悄悄放在他的桌面上,用最笨拙、却也最真诚的方式,诉说着自己的牵挂。
赵书珩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盒感冒药,又看向眼前垂着眼,耳尖微微泛红,却依旧没有离开的少年,心底的柔软,被一点点填满,溢满了宠溺与心疼。
他缓缓迈步,朝着周烬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周烬的心上,让他的心跳忍不住加快,指尖微微蜷缩,却依旧没有后退,没有躲闪,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迎向赵书珩的目光。
很快,赵书珩便走到了工位前,站在了周烬的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