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看着怪眼熟的,之前是不是来过?”
钢厂大门口,晨雾还没散尽,门卫大爷眯着眼,把沈钧安拦在了铁栅栏外。
天刚放亮,对外营业窗口前早已排起了队伍。穿着蓝布工装的钢厂职工、裹着棉袄的街坊邻居,伸着脑袋看前头的窗口。
柳早穿着食堂统一的白围裙,戴着口罩,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挽着袖子,油纸一包,热腾腾的包子就到了顾客手里,指尖还沾着些许面粉。
“下一笼还得两分钟!买羊汤的往前稍稍!”王婶子边收钱边招呼,嗓门压过嘈杂的人声。
“还要等?国营饭店都没这阵仗。”后头有人嘀咕,可没看见人离开队伍。
沈钧安忽略掉周边的嘈杂声,拎着包进到狭小的传达室,“嗯,来找食堂陆师傅的。”
“哦!有点印象。”大爷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他的军大衣上停住。
那料子厚实,肩章虽然摘了,但这身板、这站姿,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
大爷脸上的怀疑瞬间被笑容替代,指了指墙边的长椅:“随便坐,在暖气边烤烤,等着啊!”
他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摇了几圈,对着话筒喊了一嗓子:“找钢厂食堂的吴主任。”
嘟嘟……
电话那头响起了忙音。
沈钧安端正坐下,军大衣下的身体被暖气烘得热热乎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大爷手边的搪瓷缸,奶白色的汤里漂着几块透明的萝卜,羊杂若隐若现。
对外窗口前,柳早面前摆开一列饭盒,笊篱中烫好的羊杂拨进碗中,汤勺沉底,滚烫的羊汤浇进去。
白茫茫的蒸汽扑面而来,包子的香气随着热浪炸开,顺着晨风飘出去老远,勾得路过的人直咽口水。
“嗨——”
大爷端起搪瓷缸子喝一大口,砸吧砸吧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电话正好接通。
“对,我这儿有个穿军大衣的小伙,说要进去找陆师傅,”大爷捂住话筒,瞥了眼沈钧安,“叫啥名字?啥关系?来干啥的?”
“沈钧安,我爸的老战友……”
话筒那头突然炸开:“快把人放进来!都在食堂呢!”
大爷把话筒拿远些,揉揉耳朵,挂了电话,朝沈钧安挥挥手:“进去吧,往里头走,食堂在左边。”
沈钧安道了声谢,推门出去。冷风扑面而来,与传达室里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他整理好军大衣的领子,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刚到食堂前,就听见一个尖细熟悉的声音响起。
“来俩肉包子,要热乎的!别拿昨天的糊弄人!”
柳早抬眼一瞧,这不是杨德华吗?
她今天戴了顶旧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眼睛却精明得很。
挑剔地扫过小小的窗口,嘴角往下撇撇:“都说你们食堂的包子好吃,我倒要再尝尝。别是样子货,过两天就不行了!”
柳早没说话,拿起两个刚出锅的肉包子,用油纸仔细包好,递过去,然后转头招呼下一位顾客:“大碗还是小碗?”
杨德华接过包子,指尖被滚烫的油纸烫得缩了缩,嘴里嘟囔着“这包子怎么这么烫”,却还是忍不住凑到嘴边,狠狠咬下去。
面皮筋道,牙齿穿过微微泛着黄的外皮,麦香味瞬间充斥口腔。面是老面发的,兑了碱水,揉得那叫一个瓷实。
她的眉头瞬间舒展开,脸上的倦意也消大半。
又咬一口,舌尖触到那团酱色的馅儿。酱香、肉香、油香,一股脑儿地涌进嘴里。肉丁已经蒸得软烂,入口即化,肥的部分在嘴里爆开,瘦的部分越嚼越香。
再咬一口,酱汁浓稠,咸中带着鲜甜,浸在包子皮的内壁上,把那层白面也染成了酱色,吸足味道。
吃到最后,包子底面上还汪着一口油汁,塞进嘴里,满口留香。
等她反应过来,一个包子已经没了。
杨德华愣住,低头看看手里空空的油纸,脸上有点挂不住。
旁边排队的大爷瞅她一眼,笑道:“哟,这就吃完了?刚才不还说‘尝尝’吗?”
杨德华脸一热,含糊不清地夸赞:“嗯,还成吧,比外头小摊的强点。”
说着,她抬眼瞥见窗口里忙碌的人,心里那股子酸劲儿又上来。
半年前,她刚认识柳早。在纺织厂外的巷子里,一网兜的蜜三刀甜香味飘得远远的。
虽然觉着人成分不好,家里穷,配不上建军,但家里有底子啊。
当时这丫头还只会低着头,一声不吭。
后来......婚事黄了,建军这么大还没成家。上回在钢厂食堂的事传到吴燕耳朵里,两边都没落着好。
现在到好,她成了香饽饽。
杨德华越想越气,嘴上也跟着不饶人:“也就是我不挑,凑合吃两口。要是换个手艺好点的师傅,这包子说不定能更好吃......没吃过好的,才乐意买这玩意吧!”
周围排队的人停下脚步,有人皱着眉头恨不得离她远远的,有人拉着同伴偷笑,还有人冲着杨德华挤眉弄眼使眼色。
王婶子插腰,刚想把口罩摘下来理论,柳早伸手拉住她,轻轻摇头。
可杨德华浑然不觉,还在自顾自地念叨,仿佛要把之前丢掉的面子一次性找补回来。
“是吗?”
沈钧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栏杆前,双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目光如炬地盯着人:“婶子是看不起劳动人民的成果?”
排在后头的婶子们眼前一亮。这小伙子身量极高,穿着笔挺的军大衣,肩宽腰直,眉宇间透出一股英气,人还热心肠。
杨德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转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张:“沈......沈钧安?”
柳早没转头,口罩微微向上挪动。
王婶子半个身子探出回来,拉着她的衣摆不断摇摆,声音激动:“长得怪俊的!”
“你咋在这儿!”杨德华下意识地怼一句,声音却比刚才矮半截,像漏气的轮胎。
“他为啥在这儿重要吗?重要的是做人要讲究实事求是,包子好吃就承认好吃,不好吃也没见您放下。”关婶子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停滞的队伍,急得不行,也帮着柳早说话。
那个锅炉房刚下夜班的小伙混在队里,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周围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是,嘴硬啥呀,刚才那吃相,我都怕您把油纸吞了。”
“噗——哈哈——”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紧接着,笑声像会传染一样,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笑了起来。
杨德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脸颊直红到耳朵根。
“下一个!”柳早笑眼弯弯,清脆地招呼着。
“来五个酱肉包!看她那样,我非得尝尝这包子啥味!”
队伍终于开始走动,每个人都忍不住要个包子尝尝。
王婶子看见杨德华还站在原地,适时地补了一刀,笑眯眯地伸手:“大姐,做人不能太贪心。您要是真觉得不好吃,别怕笑话,我给您把剩下那个退了!”
说着,她真的伸手去拿她手里剩下的那个包子。
杨德华赶紧把油纸包往身后一藏,侧过身子躲开,那架势像极了老母鸡护崽。
队伍里有人起哄:“婶子,人家问你话呢,换不换啊?不行扔给我也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