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清澈的苞米粥，因为白天下地干活累，柳早奢侈地切了两颗咸鸭蛋。

筷子戳开瓷白色的蛋壳，“噗”，金黄色的油冒出来，在碗底汇成一亮晶晶的一汪。

柳青额头还缠着白纱布，精神头却好不少，眼睛一亮，小声提议：“姐，今年咱们多做些咸鸭蛋好不好？。”

“成啊，等会儿上大队里找副大队长问问就是。”柳早吸溜一口清粥，挑出沙沙的蛋黄，金黄的蛋黄在白色的粥面上散开，像碎金。

“姐，隔壁喜丫她家有小鸭子，成天在我们面前显摆，我也想要。”柳青小口喝着粥，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柳早，打算曲线救国。

【明年就能放开养鸭子，不如今年就养上，到时候鸭子大了，刚好下蛋……】

柳早伸手揉揉妹妹的头：“你会养小鸭子吗？小鸭子可不好养，要是生病没养活，不是浪费钱？买几只大鸭子多好。”

【那方老三拿走我们家书，对着养几十只鸭子都好好的，刚好赶上政策，赚老多钱……咋让那种人赶上好事！】

柳早心念一动，话锋一转：“不过家里现在有钱，要是我们会养就好了。县里不少想买鸭子的婶子。”

柳皖想起什么似的，放下吃了一半的碗，下炕从满满当当的书柜中抽出一本薄薄的书，只有五十八页，封面泛黄，书名是《养鸭》。

“赎书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书。”柳皖把书递过来，拍拍上面的灰。

柳早翻开，从怎么挑鸭苗开始，不同阶段喂什么温度的水，拌什么饲料，生什么病喂什么药，写得格外详细，图文并茂，连她这个外行都能看懂。

【我说那一家子养鸭子怎么从来没出过事……笨蛋都能操作。】

【等政策来，一斤七毛，三只四五斤的鸭子就够十块钱，供销社发八张购销凭证呢！】

柳早挑眉：“有这个还只养三五只？”

“爸，多养点！”柳青揪住衣摆左右摇晃，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大不了我......我天天早起赶鸭子！”

柳皖看向侄女。

柳早轻轻翻过书页，声音不大，却很稳：“外头严打‘投机倒把’，可也没少瞧见人往县里倒腾东西。养成了，吃不完的鸭蛋拿去卖，没卖完的做咸鸭蛋、松花蛋都行。”

她合上书，一家子定下心来。

柳皖向来尊重孩子们的意见。他起身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家里仅有的积蓄和柳刚的抚恤金，花花绿绿的票子摞在一起，整整三百四十二块八毛六分钱。

“我们先买多少鸭子？”他问。

柳早和柳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能买多少买多少。”

找个大晴天，天还没亮，柳早和柳皖就出发向县城，借沈钧安的自行车，顺路把“个人情况说明”交到他手里。

自行车在晨雾里飞驰，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打湿裤脚。

到隔壁公社地界，一眼望去，苇塘里、泡子里、河汊子里全是鸭子。

柳早在心里悄悄感慨。红旗公社的魄力真大，这怕不是有上千只。

“鸡冤家，鸭朋友。”柳皖推着车，嘴里念叨着老话。

一堆一堆的鸭子“嘎嘎嘎”在水中游弋，有的把头扎进水里啄食小鱼小虾，有的在岸边低头啄草籽和青虫，阳光洒在水面上，鸭子的羽毛泛着绿莹莹的光。

柳皖对照着手里书页中的插画，眼睛都不够用：“一年能下两三百个蛋的鸭子在哪？金定鸭......诶，你看看那几只是不是？”

柳早眯着眼看好几遍，摇摇头：“不是，那是做葫芦八宝鸭、麻鸭卧雪的麻鸭，看着相似，其实不一样。”

芦苇荡里突然漂出只小船，船上的人戴着草帽，手里拿着长竹竿。船头的布袋子里是碎米和米糠，筐子里青白色鸭蛋摞得冒尖。

那人把竹竿往水里一插，跳下船，上下打量他们，“来抱鸭子的？周边村子和县里的都喜欢来我们这儿抱，你俩倒是眼生，哪个大队的？”

“永丰公社的。”柳皖上前递了包烟丝。

“那可不近，”那人从包里拿出张裁过的纸，“苗子咱也有，几只悄悄带回去也不怕......要不？”

“要！”柳早接话，“两百鸭苗。”

“鸭苗？这么多？”那人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他们，“那得等两天匀出来。你们队里要养这么多？咋不打报告等分配？”

“叔，我们自个养。”柳早做个轻声的手势，声音不大，但底气很足。

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声音也压低：“胆子可大。我们后头大队有家要了百来只，一个人在荒田里养几年，现在房子都修上。”

他把烟丝卷成卷，塞进烟杆里点燃，吐出一团白雾，“这年头就是撑死胆大，饿死胆小的。”

柳皖在柳早的示意下，把提前准备好的粮票悄悄塞进那人兜里。

那人摸了摸口袋，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有眼色。可别忘记把村里关系疏通好咯。”

他转身领着他们往鸭棚走，“跟我来。”

茅草棚里全是“老抱子”，趴在稻草窝里的老母鸡，蓬松着羽毛，在替鸭子孵蛋。见人进来，张开翅膀“咯咯咯”叫个不停。

叔侄俩跟着赵叔走到刚孵出来的小鸭子面前。天气热，蛋容易坏，除开计划里的，这回能带三十只回去。一只两毛钱，总共六块，付给红旗公社的大队长。

对照着书上的方法，直接上手。

柳早轻轻托起一只小鸭子，看着小巧，手感却沉甸甸的。“嘎嘎”，叫声清亮有力，两颗黑豆似的眼睛盯着她，也不怕人。胸脯宽，翅膀收拢得紧，想必长大后有把子力气，下蛋也勤。

她挑了二十来只，只只精挑细选，金定鸭的鸭苗占了差不多十分之一。最后忍不住又加钱，买了一公一母两只成鸭，她可等不及养近一年才吃到鸭蛋。

“嘎嘎嘎——”

柳皖骑车，柳早坐在后座抱着背篓。自行车在林间小路上飞驰，风吹起她的辫子，张开手，又合上，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风。

回到县里，她站在招待所等柳皖去还自行车，沈钧安却跟着她叔下来了。

“谢谢沈同志，”她把擦擦额头的汗，“蜜三刀明天就能做好。”

“结婚申请寄到部队去了，”沈钧安目光落在柳早脸上，没有移开，“政审那边......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突然，两根散发出寒气的棒冰出现在两人面前。

“说啥呢？沈同志拿着，枣，咱们快点回去，青青还能吃一口凉乎的。”

背篓里的小鸭子“嘎嘎”叫了两声。

柳早嘴角弯弯，又很快抿住，摆摆手。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