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乐云舟独自开车去了江家祖宅。

大门开着，李叔等在门口，看见乐云舟时微微点了下头，“乐少爷，夫人已经在等您了。”

乐云舟点了点头，在李叔的指引下朝书房走去。

一路上没有见到多少人，空荡荡的园林里似乎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佣人们都不在前厅，不知道在忙活什么事儿。

乐云舟默不作声收回视线，不多时，他已经来到了卫辞笙的书房门口。

李叔上去敲了敲门，听到一声温和的“进来”后，乐云舟推开门走进了书房。

一家之主正在里面等他。

他叫了声“姑姑”，而后恭恭敬敬地在她桌前站定。

江修谨不恋权势，从前就不怎么管集团里的事，江逾川掌权后，更是彻彻底底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惦记着和一群老友游山玩水。家里大小事务，几乎都是卫辞笙在管，书房如今是卫辞笙在用。

房间里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了一角，院子里的光线从薄纱中透进来。室内依旧有些灰暗，深色檀木的纹理泛着暗沉的光泽，光线洒在矮柜上的瑞兽金炉上，割开了昏暗和明亮两方空间，没有袅袅的烟丝，只有四下的浮尘在半空中游荡。

卫辞笙此时正站在书架前，背对着乐云舟，目光停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六尺整张的山水画上。

那是一位大家的真迹，不是常见的云海日出，而是雨后的泰山。山体如铁铸般沉甸甸压着，层岩叠嶂，石阶如线般蜿蜒而上，十八盘的险峻被寥寥数笔勾勒的惊心动魄。

画上没有题跋，只在右下角钤了一方朱文印——“试墨候春”。

听见声音，卫辞笙转过身，视线落在乐云舟身上，墨黑的瞳仁暗沉，在略显昏沉的光线下瞧着锋利而冰冷。她保养得极好，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让人看不出年纪。

她的眼睛和江逾川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狭长的眼尾微微上翘，有一股凉薄寡情的味道，不笑时透着高不可攀的冷。

“回国之后还适应吗？”卫辞笙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听着像是在简单聊聊家常。

乐云舟敛下眉，轻声答道：“挺好的，没有什么不习惯。”

“我听人说你回国后去了恒裕？去恒裕待着也很好，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更高的职务。但你怎么会想去给逾川当助理，外边人看到了要怎么想？”

卫辞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乐云舟依旧感受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神色未变，规规矩矩回答道：“我刚回来还不熟悉，就想着跟在大哥身边多看看多学习。”

“多学习学习是好事，但只当一个秘书太浪费你的能力了，”卫辞笙深深看着他，“云舟，姑姑希望你未来能走得远些。”

乐云舟态度放得很低：“对不起，我让您失望了。”

他低眉敛眸站在那，让人舍不得说几句重话。

卫辞笙瞧着他，最终还是放缓了语气，“年轻人有好胜心和上进心很正常，要有放手去搏的魄力。你从小在江家长大，姑姑一直都当你是自己的孩子，要是有人敢为难你，回来找姑姑。”

“谢谢姑姑。”

出门前，卫辞笙又叫住了乐云舟，“快到午时了，留下来吃个中饭再走吧。”

“好。”他轻轻点了下头。

乐云舟带上了书房的门，冬日的阳光明澈，洒在院落假山流水上，驱散了几分寒意，但枯枝疏影错落映在青石板上，还是带着几根萧索气。

早春三月，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四合院都染上了颜色，黄琉璃瓦上雪意稍退，廊檐下悬着几盏羊角灯，白日里不点，风吹过时便轻轻晃动。穿过长廊，能看见东南角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旁开了满枝的梨花。

江逾川就站在梨树下，他没有同以往一样穿着规矩熨烫的西装三件套，而是整了一套极为休闲的卡其色长风衣，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被他轻轻扶正。

他微微侧着头，正在和身边一个窈窕优雅的女子说着什么。

俊男美女，谁看了不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乐云舟盯着满地细碎的白花出神了一会儿，才整了整衣袖，笑盈盈地跨进门去。

“哥，我回来了。”

江逾川停了一瞬，才转过身来看他，镜片下一双眼睛平静无波，语气是惯常的冷淡：“回来了。”

就这么几个字，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那曼妙的女子也转过身来，看见乐云舟的时候怔愣了一秒，随即露出一个温婉至极的笑容，“你就是云舟吧？”

她的声音轻软，像是浸了梨香，听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傅二姐姐好，”乐云舟弯了弯唇角，甜言蜜语不要钱一样，“几年不见，姐姐漂亮得都让人不敢认了。”

傅明淇俏丽的脸上飞快闪过一抹粉意，她抿着唇笑道：“没想到云舟还记得我。”

傅明淇是傅家的二小姐，与江逾川同岁，也是京城顶流圈子里颇负美名的千金。乐云舟见过傅明淇几次，几乎都是在晚宴上，光彩照人，一颦一笑落落大方。

她身上几乎没有丁点让人诟病的千金毛病，长相漂亮气质高雅，又是国外名校毕业。回国后就接手集团事务，眼光毒辣手腕高明，在谈判桌上能让对方签下不平等条约还笑着握手。若非傅家那套老封建的思想，傅氏的接班人最后会是谁还真不好说。

“傅二姐姐这样的美人，只要见过一眼就不会忘记。”乐云舟朝傅明淇眨了眨眼，而后笑嘻嘻看向江逾川，“是不是啊，哥哥。”

傅明淇眼里笑意更甚，“小舟和谁学的嘴这么甜，跟抹了蜜一样，肯定很招女孩子喜欢。”

江逾川冷淡地睨过去，“油腔滑调。”

乐云舟只当没听见江逾川的话，朝傅明淇摊了摊手，叹道：“反正不是和我大哥。”

傅明淇被他逗笑，配合地点点头，“的确，逾川的性子再练个十年，估摸也说不出这样好听的话。”

两人说说笑笑，不多时李叔走了过来，微笑着带他们去暖厅处用餐。

乐云舟远远地坠在后面，唇角依旧带着一个浅淡的笑意，却似乎又没到达眼底。

路过东厢的书房时，李叔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乐云舟知道，对方是在提醒他。

他喊卫辞笙一声姑姑，跟江逾川就算是表兄弟。

既然是弟弟，就应该知道自己做什么，不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