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天气不太好,总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雨丝打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盖。
贺玺待在出租屋里,抱着膝盖窝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滴发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从楼下传来的汽车驶过积水路面的声音。桌上的电风扇呼呼地转着,把桌上那几份打印出来的offer letter吹得边角微微翘起。
她伸手把文件压平,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几家公司的名字、岗位、薪资待遇,她都看了无数遍了。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有和专业对口的,也有勉强沾边的。每一份offer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差,但放在一起看,她又觉得哪一份都不够让人安心。
她想到自己出生的那个小县城。父母在街角开了一家小小的便利店,货架上摆着些日用百货和零食饮料,生意不咸不淡,刚好够过日子。从小到大,她没见过父母买什么贵重东西,也没听他们抱怨过什么。日子就像那条县城的主干道,说不上宽阔,但一直往前延伸着,平平淡淡的。
她从小成绩就好。小升初全县第三,中考全县第二,高考考到了北淮,那座她从课本和电视里才见过的城市。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爸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她妈眼眶红了,转身去擦货架,说“咱家玺玺有出息了”。
从那天起,贺玺就知道,她是带着全家人的期望来到北淮的。她不敢松懈,也不敢停下来。大学的每一天她都过得像上紧了发条,上课、实习、考证、投简历,她拼命地想在这座城市扎下根来,想赚更多的钱,让自己和父母都过上好日子。
可是现在,毕业在即,她看着手里这几份offer,第一次觉得有些茫然。
这些公司开出的薪资,在北淮这座城市里,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太少。但扣除房租、交通、吃饭、日常开销,每个月能剩下的,大概也就是薄薄的一小叠。她算了又算,怎么算都觉得离“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这个目标,差了很远很远。
她不是怕吃苦。她怕的是,吃了苦之后,发现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天色暗沉沉的,像是傍晚,其实才刚过午后。
贺玺的目光从offer上移开,落在手机屏幕上。她盯着那个备注为“容姐”的对话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贺玺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她做任何决定之前,都会反复权衡利弊,把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想一遍。但此刻,她忽然觉得,有些路不是靠“想”就能想明白的。那些offer能给她一个安稳的起点,但容姐抛来的那根橄榄枝,也许能给她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她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拒绝。
这个机会,也许就是她一直在等的那个转折点。
她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又删掉,再敲,再删。最后她不再犹豫,打出了一行简简单单的文字:
“容姐,我考虑好了,我愿意去海城。”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窗外的雨声似乎也没那么烦人了。
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一看,容姐的回复已经躺在对话框里:
“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其实那天见你第一面,我就觉得你这孩子不一样,做事细致,对艺术有感觉,最重要的是眼睛里有一股劲儿,那种‘我想把事情做好’的劲儿,装不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容姐的下一条消息已经发过来了,这次是文字:
“这样吧,这两天我会来北淮办点事,顺便先带你熟悉一下。到时候我们见面聊,我把工作室的情况详细跟你说说。”
贺玺赶紧回复:“好的,谢谢容姐!那我等您消息。”
“好,到时候联系你。”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似乎亮了一些。街对面的梧桐树被雨水洗得翠绿,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
贺玺推开窗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些压在心里的石头,好像被这场雨冲走了不少。
过了两日,贺玺正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容姐发来的消息:“小玺,明天早上你过来这边吧,我带着你熟悉一下。”
紧接着又发来一个定位,是一家艺术空间,在北淮市区的东边,离她住的地方坐地铁大概四十分钟。
贺玺赶紧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好”字好像有点太干巴巴了,但犹豫了一下也没再补什么。她放下手机,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明天出门要穿的衣服。试了两套,又换了一套,最后选了一件款式简单但质感还不错的衬衫,配了一条深色的长裤。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不算太正式也不算太随意。
第二天一早,贺玺比闹钟醒得还早。洗漱收拾完,又检查了一遍包里该带的东西,然后出了门。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色,心里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期待。到站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将近二十分钟,她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那家艺术空间的入口,是一栋老式洋房改的,门口种着一排竹子,看起来安静又有味道。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约定的时间到了,容姐还没出现。
贺玺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她犹豫着要不要发条消息问一下,又觉得不太好意思,正站在门口踌躇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容姐打来的。
“小玺,真是不好意思,这边堵车堵得厉害,我得晚一会儿才能到。”容姐的声音带着歉意,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听起来确实在路上。
贺玺连忙说:“没事没事,容姐您慢慢开,不着急。”
“这样吧,你先去工作室等我,”容姐说,“我工作室的门是密码锁,我一会儿把密码发给你。里面有些资料你可以先看看,了解一下工作室的情况。你先自己待一会儿,我到了就找你。”
“好的,容姐。”
电话挂了,紧接着一条消息发了过来,是一串六位数的密码。贺玺按照容姐说的,走到门口,按了密码,听见“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她推门进去,里面比想象中要大。进门是一个开放式的工作区,长桌上摆着几台电脑和一堆散落的画册,靠墙是一整面书架,塞满了各种艺术类书籍和展览图录。再往里走,还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一张宽大的木质办公桌,桌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贺玺没敢乱走,在开放式工作区的长桌前坐下来,从书架上随手抽了几本资料翻看。大多是画廊往期的展览画册,还有一些项目策划案的打印稿,她看得认真。
看着看着,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
距离容姐打电话过来,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
贺玺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给容姐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但又怕对方正在开车或者处理什么事情,打扰了不好。她正盯着手机屏幕纠结的时候。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蹭到门框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