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苦涩一笑,垂下眸道:“从前,你是武将嫡女,我是文臣庶女,可你我心智相似,从来不在乎这些身份的差别。而如今,你已然是战功赫赫的洛小都尉。而我,却与你相差太多……不用你说,或许我自己都清楚地知道,我们也无法做回当年的朋友了……”
她这番话说完,洛清影依旧沉默。
陆微的心难过到极致。
果然,果然,命运无常,她们明明都没错,可就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再也……再也回不去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却还强撑着笑意。就如当初入宫时那样,假装无所谓:“你……你既然为难,就算了。我这次来,不是求你和我和好,你知道的,我那么要面子,才不会主动求你………”
她深深地看着她,轻声道:“我只是想跟你说,清影,我……我很想你。你平安回来,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无论我们日后如何,你都会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我会永远记住,你当初说要救我时的样子……那是我最感动的时候……无论如何,我都会记着,永远记着……”
说到最后,她再也撑不住,泣不成声。
她不敢再看洛清影冷漠的表情,转身就要跑开。
“站住!”
一声低喝自身后传来,一只手猛地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陆微一怔,不可思议地回头。
洛清影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抓着她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你以为……我恨你?”洛清影的声音沙哑,“你觉得,是我嫌弃你,觉得你不配和我做朋友?”
陆微“啊”了一声,茫然道:“不……不是吗?”
洛清影沉默了许久。
在陆微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忽然道:“不是。”
陆微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不是。”洛清影抓着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陆微,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想,但我不希望你这样贬低自己。你罪臣之女又如何,入宫为妃又如何!我从来,从来都不曾瞧不起你!是我……是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双唇颤抖着,几次开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陆微看着她:“我………我不明白………”
“你还记得,我得知你要入宫为妃,冲进陆府找你时所说的话吗?”
“你说………一定………”陆微眼泪流过脸颊,“说一定要……一定要救我………”
“是………是我说好了要救你。我当时的想法是,没有别的可能,没有别的意外,我一定要,一定要你自由自在…………”
洛清影也落下眼泪:“可等我回家求父亲母亲时,他们却一反常态,将我关了起来。我不停地祈求,怒骂,逃跑,甚至以死相逼……我说我不要他们帮忙了,我自己去。我要带着你跑,我们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生活,这样你就自由了!可是……可是……”
洛清影已泣不成声,陆微看着她,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可我没有办法,无论如何,我都逃出不去。当我得知陆家倒了,你二姐姐自缢……我彻底崩溃,我没日没夜地想你会如何?你一定很痛苦,你一定需要有人陪着。那时候,我一定要在你身边……所以我拼死逃了出去,却在距离陆府不远的巷子,被人一棒打晕。等我醒来时……我已在千里之外的北境军营……”
陆微已经彻底呆住了。
所以……洛清影是真的来找过她……真的要来带她走?
她从来没有……辜负她们的誓言。
这一刻,陆微的泪水决堤般涌出。
她不敢相信,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洛清影,竟真的为她做了这么多。她如此激烈地去抗衡,却……终究是……
“你说的对,我的确不想见你,那是因为……我早已没脸见你。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从来都不在。明明答应了带你离开,让你怀着希望等我,可你……可你直到入宫后也没见到我的身影。你那一刻,还是多么绝望,多么难过…………”
“如今,又让我看到你在皇帝身边,那么为难,那么小心翼翼……你让我……你让我怎么能不心如刀割!!!”
洛清影近乎歇斯底里,一把上前,死死抓住陆微的肩膀。
陆微也哭成一个泪人。
她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道狰狞的伤疤,泣不成声。
她声音破碎:“你………怎么能怪自己?我都不舍得怪你,你又为何要放不下?清影,你可以怪皇帝,怪世道,怪命运,却独独不可以怪自己……我真的不在乎自由了。我只想我在乎的人,都好好的,就足够了。”
她猛地抱住了洛清影,将头埋在她的肩上:“只要我们还是朋友,只要我们还能像这样相依为命,我就还是那个陆微。你从来不曾对不起我,我只希望————”
她一字一句,像是一个承诺,一个祈求。
“……不要再离开我了。”
洛清影僵硬的身体,终于一点点软化下来。
最终,她紧紧地、紧紧地回抱住了她。
…………
看到两人和好,凌青在阴影处悄悄松了口气。
“这下放心了?”逄楚之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意料之中。”凌青道,“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误会,只是隔着时间和身份,又太在意对方,才这么小心翼翼罢了。”
逄楚之向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他的目光却没有看向那对相拥身影,而是专注地凝视着凌青的侧脸。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灼人的亮光。
“那你呢?”他轻声问,“你在意一个人,也会像她们这样小心翼翼吗?”
他这么一问,凌青还真开始思索了。她想了想,说:“应该不会。”
“那会怎么样?”
凌青认真地思索着,完全忽略了他眼神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炙热。
“大概……会将他纳入我的计划,会心疼他受的委屈,会把我最宝贵的东西给他。总之……会对他,和所有人都不同。”
逄楚之的眼神闪动,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狂喜:“那你……有过这样在意的人吗?”
“有啊。”
他微微一怔,心跳漏了一拍:“……是谁?”
凌青想都没想,道:“我的家人,还有二小姐、陆微、还有…………”
逄楚之眼中跳跃的火光,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
一种从云端跌落的巨大失重感攫住了他,他甚至能听到心里有什么碎了一片的声音。他猛地逼近一步,刚刚温柔无害的气场荡然无存,只有近乎疯魔的偏执。
他死死盯着凌青,声音冰冷:“所以,我从来不在你的计划里?你所谓的心疼我,也都是假的?”
凌青:“…………”
她无奈道:“我还没说完你的名字……”
逄楚之眼里的偏执丝毫没减弱。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那我问你,你能理解洛清影的想法吗?”
凌青一愣,随即道:“她?不理解。出发点是好的,但太过冲动欠妥了。”
“但我能理解。”逄楚之忽然道。
凌青顿住。
“喜欢一个人,是不会理智的。”逄楚之定定地看着她,“哪怕再冷静的人,也会为了所爱之人,变成一个冲动的疯子。”
他的眼神太过灼热,像烙铁一样烫在凌青的皮肤上,让她心头一跳,感觉全身似乎都被烫上了他的痕迹。
“姐姐………”
逄楚之的声音放得很低。几乎是在用一种祈求的声线和她说话:“你下次为我冲动,和人比试的时候,可不可以想一想……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凌青面无表情,手却在轻轻颤抖。
还能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维护他吗?他是她的朋友,是她的半个家人,是她所在乎的人。她当然要事事维护他,这不很正常吗?
不对,喜欢一个人是冲动的?他说的,是洛清影?这跟洛清影又有什么关系?
凌青还在那苦苦思索其中的关联。
逄楚之看着她困惑的侧脸,眼中的疯狂慢慢沉淀为一片苦涩。
许久之后,他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他多么想直接告诉她,他为她疯魔,为她不顾一切。
可他不敢。
他只能像现在这样,一点一点地引导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用尽所有心机,只为了祈求她能早一点、再早一点,发现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然后……
彻底爱上他。
——————
与草原上热闹的篝火晚宴不同,最西边的营帐内静谧无声,恍如另一方净土。
帐内中间,摆着一尊金漆佛龛,龛中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像面容悲悯,俯瞰着下方。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丝丝缕缕,如薄雾般缭绕。
逄婉筠便跪在这片薄雾之中。
她身着一袭素色禅衣,乌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身形窈窕,宛如一剪清瘦的画影。
她双手合十,举着三炷清香,虔诚地叩拜。那张美丽的脸,就在在昏暗的烛火与缭绕的香火中若隐若现。
就在此时,大宫女素婵悄无声息地进来,垂首立在一旁。
许久,逄婉筠才念完最后一句佛经,将手中的香恭敬地插入香炉之中。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满室香雾。
“说吧。”她的声音温柔。
素婵连忙上前扶她,低声道:“太后,于家的那位小姐来了,跪在帐外,一直要见您,口口声声求您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她不愿意放弃。”
逄婉筠不语。她只是拿起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香灰,那双美丽的眼睛,自始至终看着佛龛。
直到她将手帕叠好,放回原处,才终于缓缓开口:“让她回去吧。这草原上的夜晚,最是天气凉了,她一个小姑娘,金枝玉叶的,在外面呆久了身子会受不住的。”
素婵应了声“是”,随即又忍不住抱怨:“她也真是不知好歹。与小公子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如此纠缠不休,真是失了大家闺秀的体统。”
“别这样说。”逄婉筠柔声责备道,“那是个好孩子。论痴情,她对楚之一片真心,这世间难得。论家世,她于家也能在朝堂上帮衬楚之。我自然是喜欢她的。”
可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全是遗憾:“可惜……终究是有缘无分。楚之不喜欢她,她自己又没生一副玲珑心窍,抓不住楚之的心。我本是喜欢她这片痴心,想给她个机会,这才让她努力争取。谁成想……这孩子竟忽然发了疯,在回纥面前胡言乱语,可怜的孩子,就这么失了体面。看来她和楚之是再无可能了,实在遗憾啊……”
素婵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话:“太后说的是。这般上不得台面的女儿家,便是嫁入了逄家,又如何能当好主母,为公子分忧呢?咱们逄家的嫡子,自然是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话也不能这么说。”
逄婉筠微微一笑,那笑容悲悯如佛。
“每个女子,都有每个女子的好。其实,楚之喜欢那个凌青,我是知道的。那个小姑娘的确聪慧冷静,心思缜密,若为一家主母,倒也能撑得起场面。”
她顿了顿,又是一声轻叹:“可惜……”
那未尽之语里,是惋惜,仿佛在可惜一件上好品质的美玉,却又一块大瑕疵。
素婵道:“太后心善。可她终究是个下人,身份卑贱,配不上公子。况且此女性情阴毒,看着便不是个好相与的,只怕善妒。若是公子日后爬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后宫三妻四妾,难保她不会因为妒忌,将后宫搅个底朝天。”
她上前一步,低声道:“更何况,她是个忠仆,对她两个主子都护得紧。若是让她知道了她先前的主子是怎么死的……”
逄婉筠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尊白玉观音,脸上的神情依旧温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她转过身,从一旁的香盒中,又取出了一支尚未点燃的、细长的线香。她将香置于鼻尖轻嗅,那干燥的草木之气,带着一丝清苦,仿佛能涤净人心。
半晌,她才睁开眼,声音轻柔地仿佛在自言自语:“草木之气最是纯粹,能静心神。素婵,哀家的香火,都是由草木制成的吧?”
素婵微微一怔,却还是道:“是,太后。皆是草木所制。您说过,草木为本,点燃之后,方能洁净无尘,通达天地,敬奉神明,护佑江山子嗣绵长。”
“是啊………”逄婉筠喃喃道,“你看这满室的香火,都是由草木枯朽而成。世间万物,皆有其用。一株草,可以入药,可以为香,也可以做牛羊的食粮,这都是它的福报。”
她的声音轻柔,却让素婵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只听她继续用那悲悯的语调说:“可若是一株草,它不愿入药,不愿为香,只想自己迎着风,肆意地长……那便不是福报了。”
她微微一笑,在那悲天悯人的神情下,是神明般的淡然。
“那它就只是……碍事的野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