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陆微惋惜地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她有皇帝的真心,又有孩子,若是平平安安的,说不定真的能位比皇后。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凌青抬起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许久之后,她一字一句道:“我听说,这位宸妃娘娘,与你…………”
“………有六七分相似。”
“!”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天霹雳,在陆微的头顶轰然炸响。她整个人呆立在原地,瞳孔一缩。
“……什么?”
陆微声音颤抖,不敢相信道:“我的容貌……和她很相似?”
凌青顿了顿。
“你是说……陛下当初费尽心机要我入宫,就是因为……这个?而我入宫后所受的这一切盛宠,也都是……因为这个?”
陆微缓缓低下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身体颤抖。
那个一直以来困扰着她的问题,那一直都让人感觉不真切的恩宠,终于都有了答案。
凌青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有些不忍。她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我知道,被人当成替身,是残忍至极的事。”
“不……”陆微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我对他并无爱意,他是不是真心爱我,根本不重要。但是……”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充满了不甘。
“可你现在告诉我,就因为容貌相似……就因为这个理由,我就稀里糊涂被卖入宫………就因为一张脸…………一张脸啊!就这么毁了我的一辈子!”
她猛地抬头,眼泪汹涌而出:“早知如此,我宁愿划花自己的脸,也绝不愿意进到这个牢笼里,被人当成一个死人的替身!我是陆微!我只是陆微啊!”
凌青看着她的模样,心也被揪得疼。
任谁知道,这个改变她命运的转折点,不过是这么个莫须有的理由,都会崩溃。
陆微苦笑一声,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难怪……难怪我的封号是‘明’。圣明宸极,‘宸’是专属帝王的字眼,‘明’与‘宸’,字意相似。他这是要我这么一个‘明’,来映衬他心中那个独一无二的‘宸’啊……”
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绝望无声。
“陆微。”
凌青抓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看着她。
“无论如何,此事已成定局。”凌青定定道:“后宫里那些嫔妃对你的态度,怕是都心知肚明。”
“一定是她们!”陆微激动地抬起头,“一定是她们忌惮宸妃当年的盛宠,怕宫里再出一个宸妃,分了她们的宠爱,所以才要害我!”
“我觉得不是。”凌青干脆道。
陆微一怔。
凌青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会很刺耳,很难听。你若是不想听,我不会和你说。你若是想心里明白,我就讲给你听。”
陆微怔怔地,没有说话。
就在凌青以为她就这么沉默时,她缓缓开口了。
“………我要听。”
“你……确定?”
陆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我告诉你。”
凌青看着她道:“后宫之中,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愚昧无聊,每日只想着争风吃醋。后宫,不只是女人夺宠的地方,更是前朝权力的角逐之地。”
“你代入那些妃嫔的立场去想一想。你,虽是一个和宸妃极其相似的女子,可家世已经倾颓,在朝中无依无靠,只能全然依赖皇帝的宠爱而活。所以,皇帝才这样毫无顾忌地宠爱你,不用担心任何外戚专权的问题。”
“后宫的女人,哪个不是人精?你这样的人,对于她们来说,简直就是最没威胁的人。就算你将来生下皇子,一个罪臣之女的孩子,也根本无法参与皇位的争夺。更何况她们心知肚明,皇帝对你的所有宠爱,都是虚假的。”
“既然不是真爱,又威胁不到她们。那她们为何要………一次次的针对你呢?”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陆微愣在那里,久久不能回过神。
这话的确难听,也深深地刺伤了她的自尊。但她心里很清楚,凌青说的,全都是真的。如今的她,除了这张脸,对任何宠妃都构不成威胁。
可那群人为何要非要置她于死地?难道只是单纯的看不过眼?
“那……那是为了什么?”陆微茫然地问。
“我暂时也不知道。”凌青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不过,既然敌人躲在暗处不肯现身,那我们也继续假装一无所知,只等着………”
她看着陆微,缓缓道。
“借力打力。”
只是,凌青表面冷静极了,垂在桌下的手却悄悄地攥紧。
她都明白这绝对不是陆微被针对的理由,可逄楚之却拿这个由头糊弄她。
他又骗她………
凌青恨恨地垂下眼。
—————
临风茶楼。
“唉—————”
逄楚之坐在窗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烦躁地将手中转着的毛笔往桌上一搁。
时节将入夏,窗外那棵老槐树上,雪白的槐花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宛若落雪。有几朵从敞开的窗格飘了进来,悠悠然落在桌上摊开的画卷之上。
画上不过是一个女子的侧影,笔触却精妙入神,寥寥几笔便勾勒出那人清冷而倔强的神韵,仿佛随时要从纸面上走出来—————
然后………冷冷地瞥他一眼。
“又这么冷冷地看我……”
他单手托着腮,自言自语道:“之前的谎还没解释完,如今又添一个新谎,没完没了了……”
不仅撒谎瞒着她,还说错了话惹恼了她………
他现在做事怎么这么差劲?
逄楚之低下头,下巴抵在微凉的画纸上,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纷乱的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他心里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凌青?
按理说以他俩之前的关系………真的很难喜欢上。可就偏偏很喜欢,特别喜欢,想每天看到她,哪怕是她呛自己的时候也很可爱。
但他也感觉到,相比从前,他的情绪起伏大了太多。至少,以前他撒谎时,可从来没有过什么负罪感。
可现在……心里不知为何,却也因这烦恼而满满当当,泛起一阵阵陌生又磨人的涟漪。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几声叩门声。
“叩、叩、叩。”
逄楚之不耐烦道:“谁?”
那敲门声犹豫了一下,并未立刻回答。
“谁?不知道这层楼不许旁人上来吗?”
门外人终于说话,是一个尴尬又怯怯的女声:“逄、逄公子,是我……陈若薇。”
逄楚之一愣。
陈若薇?
他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只见陈若薇站在门外,一身风尘仆仆。但一见到他,她脸上的疲惫和尴尬立即变成一片喜悦。
“公子。”
“你………”逄楚之有些惊讶,“陈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莫不是扬州出事了?”
“不……不是。”陈若薇连忙道:“是好事,公子派我去办的事,成了。”
逄楚之眼眸一亮:“真的?”
陈若薇娓娓道来她在扬州的经历。她我到了扬州后,以乐师身份,设法进了盐运使钱德坤的私宴。趁此暗中记下了几处关键货船交接的码头,和几个负责接头的牙人。陈靖川那边也顺着这几年哥哥顺着几年来查出的线索,与她合谋揪出了那个藏在户部,专门为钱德坤做假账的笔帖式。
“漂亮!”逄楚之忍不住击掌,“钱德坤在江南织就的私盐网络,连同他在户部的内应,都在我们掌握之中了。”
他意气风发,笑容开怀:“这江南盐政……很快就要换个主人了。”
“是。”陈若薇看着他的笑容,脸色一红。
“那你怎么自己先回来了?王谌和听风呢?”
“我……我拿到确切消息后,便将事情交给了听风他们收尾,自己先一天启程,快马加鞭回来的。”说着,她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明明可以与他们一同回来,却偏要提前一天,星夜兼程地赶路。而且一到京城便先来到此处……
最想见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逄楚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你快回去歇歇,正好见见你哥哥。”
“是。”
逄楚之客气道:“你此次替我立下大功,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感谢你。如今江南盐政在握,我定会早日替你和靖川洗刷冤屈,重振陈家门楣!”
“公子……”陈若薇眼眶瞬间就红了,满脸感激地看着他,我做的这些都是应该的。若不是公子当初救了我们兄妹,还一直派人悉心照料祖父,我……”
她顿了顿,像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小心道:“不知……我可不可以请您还有我哥哥,一起用个饭?就当是……为我接风,也为您庆功。”
说完这话,她立马低下头,通红着脸,紧张地等待着逄楚之的回应。
“好啊。但……你会介意我多带一个人吗?”
陈若薇一喜,连忙抬头:“当然不介意!”
逄楚之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温柔依旧:“那太好了。你和靖川都是我的挚友,如今你回京,我正好想给你们介绍……
“我的心上人。”
陈若薇脸上的喜悦和羞涩,猛地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