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姑母慢走。”
目送太后的身影消失在殿内,逄楚之脸上的惆怅神色瞬间褪去。
他悄悄到了后院偏僻角落里,不过片刻,一只神骏的青隼便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护腕上。
解下隼鸟腿上的信管,展开纸条。
听风如今到了扬州,他身边的各方人手早早派过去了。要凌青洗脱冤屈,一时人手还真不够。
幸而陈家兄妹的哥哥陈靖川,上次遇袭所受的伤已经大好,这次他便主动请缨,帮他去暗中调查那个诬陷凌青的太监————赵小六的底细。
逄楚之的目光迅速扫过纸条,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果然如此!
陈靖川查到,那赵小六不过是凝香殿一个末等内给使,家中一直一贫如洗。可就在最近这段时日,他远在乡下的老家却忽然富裕了起来,盖了新房,买了新地。陈靖川顺着赵小六寄回家的银子这条线索摸下去,发现那银子的来源被刻意掩盖,层层转手,一环套着一环,显然是想让人追查不到源头。
但最终,追根究底,还是查到了银子的真正出处。
当看到纸条上写着的那个名字时,逄楚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她?”
怎么会是她?!这与他所有的预想,都背道而驰。
可她陷害凌青和陆微的理由是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嫉妒陆微得宠?
他不信会是这么简单的理由。陆微为何得宠,宫里的老人可都心知肚明。她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除非是………
逄楚之收回心神,视线移到纸条最后,发现那里还有一行陈靖川后来添上的小字:
“吾妹若薇不日将随王谌、听风一同回京。她托我向你问候近况。”
陈若薇………?
逄楚之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纸条缓缓捏紧,再捏紧。
那张薄纸,最终在他的掌心被狠狠地碾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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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狱如今依旧是阴暗可怖,可相比凌青刚进来时,那气氛却一个天一个地。
“凌青姑娘,今日这顿可还合胃口?”王公公在旁边谄媚地看着她。
他身后跟着一群五大三粗的狱卒,个个都像温顺的鹌鹑,低眉弄眼讨好地看着凌青。
凌青:“………”
她一脸无语地看着面前小桌上摆着的托盘。
上面赫然放着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一盘碧绿的炒时蔬,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这待遇,别说是在掖庭狱,就是当差时,也未必能时时享受到。
“这是做什么?”她挑眉问道。
“这不是……给姑娘养养伤嘛。”
“养伤还用这么铺张?张公公费心良苦啊。”
“哎呦我的好姑娘,您就别笑话我了。”王公公一拍大腿,满脸的懊悔,“之前是老奴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您……您是这么大的来头!您说您也是,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您放心,从今往后,您在这里的每一天,老奴都给您备上最好的饭菜,这待遇,绝对比我们这些人还好!您看,您的牢房,我也差人给您里里外外收拾干净了,您啊,就安心在这儿住着!”
凌青:“…………”
坏了,逄楚之说的还真没错,她这下真要称霸掖庭狱了。
隔壁那老嬷嬷听见动静,不耐烦地嚷嚷起来:“她算个啥啊!我老婆子任劳任怨帮你们干了这么多年的脏活计,怎么也不见你们这样对我!”
“…………”王公公脸色一沉,回头喝道:“闭上你的老嘴!你和凌青姑娘能一样吗?”
说罢,他又立刻转过头,满脸堆笑地看着凌青,“姑娘,您可还有什么别的需要的?尽管吩咐!”
凌青:“………”
怎么这么夸张。这逄家的面子在这掖庭狱里就这么好使?她现在的待遇,都快赶得上皇帝了。
凌青淡淡道:“那……能帮我弄几本书来吗?这里实在无聊。”
“那当然!那当然!”王公公把胸脯拍得邦邦响,“绝对给您弄来!您想看什么书?医书?杂记?老奴豁出这张老脸也给您弄来!”
“嗯……就给我…………”凌青刚要说什么,却忽然顿住了。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抬起自己被布条包裹的手臂,意有所指地说:“算了,也看不了书。我这手都伤成这样了,翻不了页。”
王公公一凛,瞬间明白这是在点他那一鞭子的仇。他连忙陪着笑脸:“老奴帮您翻!您看一页,老奴给您翻一页,绝不劳您动手!”
“啊………”凌青看着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轻飘飘道:“你放心,我不是在怪你。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咱们都是做下人的,所有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王公公听到这话,猛地一愣。
他原以为这凌青马上就要爬上枝头变凤凰,定会颐指气使,没想到,她竟说出如此体恤的话来。
“哎呦……这真是……这真是折煞了………”一时间,王公公心头既愧疚又感动,“姑娘,您真这么想?那您……您不会再让逄小侯爷,事后针对我们了吧?”
“当然不会,”凌青道,“我知道,是陛下让你不必对我留情的,你当然不可能违背圣意……”
“哪里是陛下指使啊!”王公公想也不想就道:“陛下日理万机,才不管这档子小事,都是……”
说到这里,他喉咙里的话被猛地掐住。他惊觉自己差点说漏了嘴,脸色瞬间煞白。
………不是皇帝下令?
她说呢,这张公公的态度为何会转变得如此之快。倘若真是皇帝下的旨意,别说是逄楚之,就算是太后亲临,他也不敢如此违背旨意,就这么放过她。
那还会是谁?
是那个一直躲在暗处,谋算她和陆微的人?
这个人究竟是谁?竟有如此大的威严,可以干预掖庭狱?
她正皱着眉,想再试探几句,忽然从外面跑进来一个狱卒,气喘吁吁道:“公公!公公!!”
“何事如此惊慌?”
“逄………逄小侯爷又来了!”
“什么?!”
王公公连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把抓着凌青的手:“凌青姑娘,您的苦日子结束了!小侯爷这一定是来接您出去了!老奴遗憾,不能多侍奉姑娘了。”
凌青:“出去?这就出去了?”
“拜托您了,你出去可千万要在小侯爷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就说我们对您照顾得很好啊!”
凌青:“……”
她这众星捧月的日子,才刚过了一天,就要戛然而止了。
唉。
她站起身,淡淡道:“好。”
话音刚落,逄楚之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的特赦令,看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牢门前,将那卷圣旨往王公公怀里一拍,沉声道:“这下,可以放她出来了吧?”
“当然!当然!”王公公连忙躬身哈腰,恭敬地打开了牢门。
“哼,这阎罗王总算是走了,这下我可清净!”隔壁,那老嬷嬷又嗤笑一声。
王公公狠狠白了她一眼,又转过头赔笑:“您二位慢走,下次………可别再进来了。”
凌青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逄楚之拉住了胳膊,大步往外走。
甬道里的光线由暗转明,她的视野越来越清晰明亮。
她看着身前的背影,心中真切地生出几分欣赏。他的速度,总是快得惊人,说救她出来,竟一天就做到了。
“多谢,”她认真地道,“你查出来了?”
“………嗯。”
逄楚之应了一声,声音却难得地没有了往日的肆意潇洒,反而带着一丝沉闷。
凌青有些疑惑:“那你查出那个赵小六是受谁指使的了?”
逄楚之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但他拉着凌青的手劲却没有放松分毫。
“没有……只是有人看见赵小六,曾去专供宫廷器物上釉上彩的尚方司,偷过铅毒。严刑逼供之下,赵小六认了罪,只说憎恨你和陆微,想让你们吃些苦头,却咬死不肯说出幕后之人。我将此事禀告陛下后,陛下便下令,将你放了。此事……到此为止了。”
不对。
凌青忽然停住了脚步。
逄楚之抬起眼,看向她。
凌青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冰冷。她一字一句地道:
“不对……你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