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凌青站起身,将带血的纱布扔进铜盆。
“伤口不深,但划到了一点筋脉。我已经缝合了,接下来半月好生养着,不要碰水,忌辛辣发物。”
她的声音仍是清清冷冷,却莫名让人心安。
王谌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手臂,对她点了点头:“多谢凌青姑娘。”
“无妨。”凌青的目光淡淡地掠过他,却落在了逄楚之身上。
逄楚之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之间,两个人眼神都是一动。
他眼中翻涌着难明的情愫,明明被压抑在最深处,却汹涌得几乎压不住,喷薄而出。
而她的眼中,看似仍是一片静潭,却在看他的那一刻,春风微起,漾起一池涟漪。
一个眼神,仿佛已交汇了千言万语,却又仿佛什么也没说。
“…………”
凌青先一步别开眼,假意咳嗽一声道:“你们难道就没有相熟的大夫么?为何要冒着风险,特意入宫来找我包扎?还是…………这么一个小伤?”
“这得问他。”王谌转头看向逄楚之,示意他说。
逄楚之还沉浸在方才的冲击,和那一眼的对视中,被王谌用没受伤的胳膊轻轻撞了一下,他才猛地醒过来。
“哦…………没什么,只是碰到了有人刺杀,幸好刺客已经伏诛,但伯行受伤一事,我暂时不想让外人知晓。思来想去,这满京城能让人信任的地方………也就只有你这里了。”
他话说得诚恳,尾音又微微上扬,足以让任何人心软。
然而凌青只是嘲讽地牵了牵嘴角:“不知为何,从你嘴里听到‘信任’这个词,就像是听见了黄鼠狼发誓改吃素一样。”
“什么意思?”
“很离谱。”
逄楚之:“………”
“不过,”凌青话锋一转,不经意地问道,“你有仇家很正常,毕竟你这张嘴,的确容易惹来杀身之祸。可王大人一向清正,为何也会被刺杀?”
她眼神看似淡淡,语气却带上了审问之意:“难道………你们知道了什么?”
果然,她还是那个多疑且不好骗的凌青。
凌青一向不是个多事的人,也从不多打听旁人的闲事。今日一问,定然是从他们的表情里看出了不对劲。
逄楚之眼睛微微一眯。
幸好,来之前,他早已想好了说辞。王谌也提醒过他,绝不能将陆沁之事告知凌青。
他也赞同。
他太了解凌青了。若让她知道阿姐之死另有隐情,她会像当初为了他父亲和姐姐的冤案一样,不死不休地去复仇。为了陆微,她尚能以身犯险入宫,更何况是陆沁。
可入宫,到底还有个期限———二十五岁,二十五岁她便可以选择出宫。那之后,她还会有自己自由的人生。
可若是为了阿姐复仇………她定会赔上这一辈子,只为去寻一个真相。她的人生,不该都活在复仇的阴影中。
逄楚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如果他猜的是真的,那幕后之人绝非凌青一人可以撼动。他可以赌上自己的一辈子。可他……绝不愿凌青也赔上她的人生。
她这些年……已经够不容易了。
“哦………”
逄楚之瞬间收起了所有情绪,眼神又恢复了那暧昧温柔的感觉。
“你这可就冤枉我了,这次的事还真与我无关。是伯行倒霉,他去年不是随军去西境观政,查过一桩军需亏空的案子么?当时任职的监军使被他一本参到了底,如今虽贬了官,但怕是咽不下这口气,派了死士来寻仇罢了。”
“是吗?”凌青看向王谌,“既然如此,王大人还是多加小心为是。或者……”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逄楚之:“你可以让他随身保护你,给你当个打手。毕竟他这人别的不行,替人挡灾倒是还挺厉害。”
王谌竟也认真地点点头:“这个主意可以。”
逄楚之:“………”
凌青收拾好药箱,准备转身离开,手腕却忽然被拉住。
“等等。”
凌青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拉着自己手腕的手:“还有什么事?”
“……你说得对。”
“什么?”
“王谌受伤,我是该贴身保护。”逄楚之说得一本正经,“他不日要去扬州核查漕运账目,我得陪着他去。这来回,可能得有几个月不能与你见面了。”
凌青不由怔了怔。
他们好像本来也没经常见面吧,这话怎么让他说得如此暧昧不明。
她扯了扯嘴角,讥讽道:“所以……是怕我见不到你日子过得太舒心,特意来恶心我一下?”
“……不是。”逄楚之低声说。
他抓着她手腕的手,慢慢向下滑去,他的指尖温柔地拂过她微凉的肌肤,掠过她的手背,最终探入她的掌心。他抓住她的手,指腹暧昧地轻轻摩挲着,直到与她五指交错,十指紧紧相扣。
掌腹暧昧相触的瞬间,掌心的热度窜遍凌青全身。
若是她此刻低下头,便能看见他布满青筋的那只手是如何紧紧抓着她的手。
“你————!”
她刚想发火甩开,逄楚之却忽然向前一步,附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我不在京中的时候,若你碰到麻烦,可去找右骁卫中郎将霍晏,或是上次帮陆皎获宠的宋婕妤。他们,都是我的人。”
凌青猛地睁大了眼睛:“你————”
逄楚之却在此时忽然松开了手,向后退开一步,仿佛刚才的暧昧都是错觉。
他对她微微一笑,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亮得惊人。这笑容,竟带出几分明艳柔媚,却又因他挺直的鼻梁、微扬的下颌,半点不显女气,反倒更加夺魂摄魄。
“等我回来,姐姐。”
凌青看着他。
那只被他握过的手,还残留着滚烫的热度。她下意识地微微蜷了蜷手指,又缓缓放开。
“我走了。”她这才转身离开。
她走后,王谌缓缓开口:“你安插在宫里的眼线,我也知道是谁。方才倒也不必避着我,特意跟她小声说吧?”
逄楚之懒洋洋地斜靠在椅背上:“你懂什么?不这样,我哪有机会跟她制造近距离接触?”
王谌:“所以你经常这么骗她?”
逄楚之动作一顿。
“我记得,她好像不喜欢被人骗,更不喜欢被人算计。”
“………那是以前,”逄楚之直起身,蹙眉道,“我现在不会算计她了。”
“是吗?那若是她阻挡了你的计划呢?”
“……她不会。”
“她不会,可你会。难道,你忘了她在翰林院抄书的时候,你做了什么吗?”
听到这里,逄楚之的脸色瞬间变了。
王谌紧盯着他的眼睛道:“你让霍诤化名林宇,监视她。当时霍诤也拿到了舆图,却传不出去。你知道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有让她记住,才是唯一能将舆图带出翰林院的方式。于是你指使霍诤将舆图放在了她的书里。可那完全是将她的命置之度外,她若是知道真相,你觉得她会……”
“够了!”
逄楚之猛地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痛苦:“我那时候……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其实喜欢她!我意识不到,我没有别的办法!我……”
王谌看着他,没有表情。许久之后,他才缓缓道:“她若是知道真相,会以为你些日子所有对她的好,都不过是为了让她重新信任你,好再次利用她罢了。毕竟这种事,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到时候,她一定会彻底恨上你。你们之间…………再无任何可能。”
“…………”
逄楚之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