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微连忙点了点头。
叫上挽星,她们三人便悄悄站起来,从侧门退了出去。
一路快步回到凝香殿,殿门一关,陆微便迫不及待地将那件宫衣脱下。
挽星接过衣裳,急切地说道:“婕妤,昨夜舒月和承露已经将这衣裳里里外外检查了好几遍,都说没发现任何东西。针肯定不在表层。”
凌青点点头,看向陆微:“你刚才跪下时,是哪里疼?”
陆微揉着自己的腰,秀眉微蹙:“就是腰这里,每次跪下去,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挽星立刻将衣裳翻过来,仔仔细细地在那对应的位置上看了又看,又用手反复抚摸,可还是一无所获。
“没有啊……这里针脚平整,没有任何异物。”
凌青眼神一凝:“我看看。”
她伸出手,用指腹在衣服腰的地方缓缓地、感受着。她的动作很慢,指尖恨不得将每一个地方都摸上无数遍。
当她的手指摸到一处刺绣花纹时,她的手猛地一停。
“是这儿。”她断然道。
挽星和陆微连忙惊讶地凑过来:“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有,”凌青定定道,“只是做得非常巧妙罢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抠那处厚实的缝线。
“你们看,这根用金线绣成的尾羽下,藏着一小段硬管,里面是一枚极细的倒钩针。针尖朝内,被巧妙地固定在硬管里。平时走路,或是摸上去,针尖都缩在里面,根本感觉不到。可一旦跪下,骨头顶住这里,布料被绷紧,就会把这枚倒钩针从硬管里顶出来,刚好能刺破最里层的软绸,扎进皮肤里。”
说着,她用巧劲一挑,一枚极细的倒钩针,赫然出现在三人眼前。
看见针的样子,挽星和陆微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微脸色发白:“这……这衣裳是皇后送来的……难道是她?”
“说不好。”凌青将那枚针用手帕包好,“如果是皇后,未免也太明显了。这衣裳从皇后宫中出来,要经过尚衣局的手,再送到我们手上,中间经手的人太多,想要动手脚,谁都有可能。一时半会儿,还真查不出什么。”
不过,总归可以确认一点。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直在后面拨弄着这些阴诡伎俩。他的招数并不狠辣,也并非为了下死手,但好像……就是为了让陆微在众人面前出丑,再引得皇帝不满,然后一点点失宠。
陆微愣着神,似乎还心有余悸。
凌青道:“此事等着我再去调查,咱们还是先回去吧,离席太久,省得落人口舌。”
…………
三人重新回到殿前。
刚到殿门口,凌青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凌青姑娘……”
凌青转过头,微微一愣。来人竟是文晦明。
他看见陆微,躬身行礼,动作却有些不稳:“下官见过明婕妤。”
他脚步虚浮,清俊的脸上带着一片不自然的潮红,似乎是喝多了酒,又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
陆微看了一眼凌青,又看了看文晦明,了然道:“凌青,文大人似乎有事找你,你先与他说话吧,挽星陪着我进去就行。”
凌青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不放心:“可是……宴席上的饭菜……”
“放心吧。”陆微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不过一个小小婕妤,上头还有那么多娘娘,没人会在这时候来为难我。我不喝酒,吃的东西也会注意的。你放心去吧。”
见她如此说,凌青这才放下心来。
待陆微走后,凌青这才转身看向文晦明:“文大人这是…………喝酒了?”
文晦明被她一看,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被……被翰林院的同僚们多灌了几杯,所以才喝的有点上头,让凌青姑娘见笑了。”
“文大人注意身体,酒虽好,但切勿贪杯。尤其………是这种场合。”
文晦明微怔,不解地看着她。
凌青垂下眼睑,语气放缓道:“毕竟文大人如今正值新秀,潜力巨大,总有一些不怀好意之人会怀有嫉妒之心。若是文大人醉酒之时被人引导,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拿去做文章,那……恐怕得不偿失。”
她话未说尽,但其中的意味已十分明显。
“嗯…………?”
文晦明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多谢凌青姑娘提醒,我记住了,正是因为有些难受,所以才出来醒醒酒,等会儿回去我也不喝了。”
“那就好。”
文晦明却没走,只是眼神深邃地看着她,低声叹道:“你总是能给我指引……就仿佛在你这里,一切都是能解决的。我真的……很感谢你……”
闻言,凌青只是淡淡一笑:“文大人这是什么话。这世间的一切事都可以被解决,每件事也都有途径。所以不是我多么厉害,只是我发现途径发现得比较快。”
文晦明听了她的话,眼神猛地一震。他像是被敲醒了一样,眼里忽然带着一丝骤然的清醒:
“真的……真的一切都可以被解决的吗?所以……一切幻想,也是可以实现的吗?”
“……幻想?”凌青听出他这话似乎带上了几分个人情绪,不由抬起眸子看着他,“大人是有什么幻想吗?”
要是平常幻想那还能实现,要是天马行空,比如他想上天摘个月亮,那大概还是实现不了的。
“我…………”
文晦明猛地挺住,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无意识地攥着手,似乎是酒意和理智在挣扎。最终,借着酒劲,他还是鼓足了勇气。
“我一直有一句话,想问你……”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肺腑之言尽数吐出
凌青眉梢微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文晦明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最终定定锁在她清澈的眼眸里。他的声音还是很温润,却带着一丝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逄公子……似乎对你,格外不同。那你……可否对他有情?如若……如若没有,那你可曾想过,这世间,除了他,会不会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向前一步,眼中的期盼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这样的人…………能不能成为可能?”
凌青:“…………”
……这就是他的幻想吗?
那还不如上天摘月亮呢。
凌青定在原地,眼底泛起一丝难以置信的波澜。她半晌才道:“………你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们二人身后响起。
“文大人这是为难人了吧?”
一只骨节分明、青筋微露的手,悄无声息地横在了凌青和文晦明之间,隔开了两人的目光。
逄楚之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侧,那张比女子还要美艳几分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笑意。他身形微侧,将凌青半护在身后,眼睛看似淡淡地扫了文晦明一眼,实则里面有两团烈火在燃烧。
“文大人,你我男人之间的事情,就不要牵扯女子了。你爱慕她,是你自己的事,难道要因为你的爱慕,就让她背负上无端的负担吗?”
“我…………”文晦明看着逄楚之那不善的眼神,又看了看被他护在身后的凌青,酒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许久之后,他眼神闪烁,挣扎地低下头:“你误会了,我只是想问一个答案。无论这个答案是与否,都不会影响我对凌青姑娘的……敬重。”
他毅然抬头,尽管脸上红潮未退,眼中却多了几分清明和坦然。
“我今日的确是喝多了,说的话可能也会让凌青姑娘感觉到不真诚。那文某改日,再与姑娘亲自说。”
“改日…………?”
一听这话,逄楚之微蹙的眉猛地更紧了一分,但很快又松开。
“你还想改日再说一遍?”他的语气亲昵至极,却字字嘲讽,“那文大人下次表白的时候,可一要叫上逄某。逄某一定再来见证。”
“……为什么?”
逄楚之微微一笑,摊了摊手,姿态无辜又残忍:“既然你刚才都问她,在我和你之中选谁,那就有我的事。今日我见证了你表达心意,他日你正式告白的时候,我当然也要来学习一下,观摩一下,好好取长补短。毕竟………你我可同为竞争者,不是吗?”
这话实在是太荒唐了!文晦明被他气得胸膛起伏,可又说不出反驳的话。他憋了半天,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这……这可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逄楚之故作惊讶道,“莫非文大人是怕我魅力太大,让你表白不成?那你对自己也太没自信了。”
凌青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自小孤僻冷漠,认识的一共没几个人,自然也没有被人表白过的经历。她对文晦明毫无男女之情,是要拒绝,但却不能这么不给面子的拒绝。
文晦明人品极佳,又礼貌待她,还帮了不少忙,已经相当于她的朋友。他又没做错什么,逄楚之何苦在这咄咄逼人!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逄楚之的胳膊。
逄楚之眼睛向下一瞥,看向她,眼底的冰冷瞬间融化了几分。
“你够了吧。”她冷声道。
“…………”逄楚之愣了一下,眯起眼睛,“我够了?你在说我够了?怎么,觉得我说的太过了,觉得我伤到你文大人的心了?”
“你好歹也是刚封了侯的人,能别像个疯子一样无理取闹吗?做人起码的尊重要有吧,你尊重我们吗?真不知道那群人为何说你温润有礼,莫非一个个都眼盲心盲,被你耍得团团转?”
听到她如此说话,逄楚之眼神越发危险:“你这是什么意思。尊重?你想让我道歉?”
“不是我想,是你应该道歉。”
“我凭什么?”
文晦明看着他俩,酒也醒了大半,他忙道:“算了算了……也是我唐突了。凌青姑娘,你别动怒……逄兄大概也是无意的……”
这时,不似乎似乎有翰林院的人在找文晦明,远远地喊着他的名字。
文晦明趁机道:“我先回去了,你们……不要因为这些事生气。”
凌青点点头:“文大人今日醉了。快些回去喝些醒酒汤缓一缓。”
“那……下次见。”他对着凌青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逄楚之的脸色,在他转身的瞬间,变得极为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