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谬赞,儿臣不敢当。”
“你无需谦虚。”
“儿臣真的不敢当。”昭衍公主话锋一转,笑道:“毕竟相比表叔往年的贺礼,儿臣这些便不算什么了。”
说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抬眸问道:“只是……不知表叔如今身在何处?今日这般盛景,为何一直未曾见到他?”
她这话一出,众人这才猛然察觉,从开宴至今,人人都已献礼,唯独逄楚之迟迟没有露面。
下面的女眷席上顿时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
“逄公子还没来??我就说刚才一直没看到。”
“莫不是不来了?”
“怎么可能!这可是太后的千秋宴!”
坐在一旁的于蕴珠也不由捏紧了手中的丝帕。她不住地望向大殿入口,期待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太后闻言,却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浑不在意地道:“楚之向来喜爱自由,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比昭衍你还要多。他恐怕是又不知跑到哪里,去给哀家寻什么特别的贺礼了吧。”
话音刚落————————
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如月下流泉,忽然从殿外传来。
那笛声清越悠扬,澄澈空灵;又如山间清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写意与慵懒。只寥寥数音,便让人闻之欲醉。
随着笛声由远及近,一道身影出现在了殿门的前光影之中。
他墨发以鎏金嵌蓝晶的束发冠高束,冠侧垂落的金丝链绦缠入发间。耳畔悬着金镶蓝玉的耳坠,细长的金丝流苏垂至下颌。
他就这样手持一支碧玉横笛,一步一步地走进大殿。
灯火流光映照在他脸上,勾勒出那惊艳至极的容貌。眼波流转间,既似含着脉脉深情,又藏着一丝漫不经心。
凌青:“…………”
来了来了,最爱故弄玄虚的他又来了。打扮得花里胡哨,跟个开屏的孔雀一样。不知道他听着底下人对他的夸赞,是不是心里都要得意的上天了?
果然,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是逄公子!他来了!”
“真真如画中仙人一般……”
“我就知道!每年千秋宴,他都一定会来的!”
于韫珠更是双颊绯红,一双眼痴痴地望着那个身影。
逄楚之对周围的骚动仿若未闻,他吹着笛子,缓步走到殿中,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含笑望向太后,手中的笛音却陡然一变。
曲调变得高亢,正是《百鸟朝凤》!
众人皆是一惊。
第一个高音拔起,似几声莺啼,一声叠一声,叮当作响。众人闻之欲醉,却忽然有人大声道:
“看————!”
只见殿外庭院中,竟有几只黄莺应声飞起,落在窗棂之上!
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而逄楚之指间翻飞,笛音清亮如仙鹤唳空,直穿云霄。
忽然间,数道白影穿过殿门,众人抬头望去,不由呆了。
不是鹤,竟是却是几只雪白的白鹭!
数只白鹭舒展羽翼,百灵鸟也随后盘旋而至,它们毫不畏人,就这么飞入了大殿之内!
“怎么还真吹到什么就有什么?!”
“白鹭!是白鹭飞进来了!”
“天降祥瑞!这是天降祥瑞啊!”
这是前所未有的盛景,《百鸟朝凤》竟然真的召来了百鸟!众人皆是惊叹不已。
随着笛音攀至顶峰,逄楚之手腕轻转,吹出一个转音。刹那间,那些在大殿中盘旋的飞鸟,竟仿佛受到了无形的指引,齐齐朝着高座之上的太后飞去。
它们围绕着太后的凤座,低飞半圈,半空盘旋,不约而同振翅,竟真的像在行跪拜朝贺之礼。
凌青面无表情,心中却震撼无比。
这……这难道就是真正的“百鸟朝凤”?太后寿辰,竟引来百鸟朝凤之景!这不就是在昭示太后仁厚贤德、四方归心。
太后也有些惊诧地站起身,但随即,她便露出一抹倾世绝艳的笑容。
随着最后一个尾音袅袅散去,笛声渐渐停歇,鸟群盘旋几圈后,才缓缓飞出大殿。
那笛音却好似有余韵绕梁,让人依旧沉浸在方才那如梦似幻的景象之中。
“楚之,”太后惊喜交加,“你……你是如何做到的?”
逄楚之收起玉笛,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我可没有这等本事。想来是姑母的仁德之名远播,连禽鸟都感念您的慈晖,特地赶来为您祝寿罢了。我不过是恰逢其会,吹奏了一曲为您助兴。”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将美名全推给了太后。
“壮观壮观,实在是壮观!”
“陛下圣明,太后仁德,我朝才有如此盛景!”
“余某有生之年能见此之景,实在是荣幸啊!
众人都在惊叹,凌青却忽然明白了。
什么百鸟朝凤。那笛声,大概是模仿了鸟类的求偶声,自然会让众鸟或本能地朝这边聚拢。他必定是早就算准了时辰,命人在宫苑各处备下这些被引诱或训练过的鸟儿,只待笛声一响,便能应召而来。
什么吉兆,就跟陆微的天煞之命一样荒谬,都是人为的罢了。
皇帝朗声道:“好一个百鸟朝凤!有凤来仪,此乃天佑我朝的大吉之兆!母后仁德,感召上天!”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妃嫔皇子们立刻齐齐离席,一同跪倒在地,山呼道:“恭贺太后娘娘!天降祥瑞,福泽万年!!”
太后一笑,抬手道:“都起来吧,既然是吉兆,那便是同喜。哀家今日高兴,为了我朝气运,为了这份天降只兆,今日人人都赏!”
“谢太后!”
就在这时,逄楚之却忽然朗声道:“太后娘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聚焦到了他身上。只见他漫不经心一笑:“今日如此大好日子,光赏赐可不够热闹。我斗胆一提,讨个赏玩的游戏。”
“哦?”
“太后不如拿一件宝物给我,我闭着眼睛往人群里扔,看看能砸中哪位有福之人。也让大家都跟着活跃活跃,沾沾这天大的喜气。”
“!”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哗然。
这满宫之中,除去昭衍公主,大概就只有这位逄公子这般不受拘束,想和太后提什么就提什么了。
太后本就心情极佳,听闻这新奇的话,更是兴致盎然:“好,依你所言。”
她对身边的掌事宫女招了招手,宫女心领神会,很快便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来。托盘上,放着一件圆圆的东西。
那是一个约莫拳头大小,软乎乎的金丝织锦香囊。囊身以金丝混着朱红、宝蓝的西域丝线织就,藤叶间还绣着几只展翅的西域青鸟,羽色鲜亮,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出。香囊顶端系着三尺长的织金丝绦,绦尾坠着十数颗米粒大的绿松石。
“此物是去年大食国进贡的香囊,华美非常。只是哀家老了,喜欢素净些的,这般适合少女的华贵之物,留着也不合宜。今日,便将它交给你了。”
太后看向下面众人,温声道:“哀家在此许诺,今夜谁能得此香囊,便可…………向哀家求一个恩典。”
凭此物,向太后求一个恩典?!
此话一出,大殿内瞬间一片抽气声。
虽然人人都明白,这恩典绝不可能让人任意妄为,但那可是太后亲口许下的承诺!哪怕只是求些赏赐,或是为族人求个机会,甚至仅仅是凭此物,单独面见一次太后,那都已是天大的机遇!
一时间,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眼中满是热切与期盼,恨不得那香囊下一秒就飞到自己怀里。
“那便由我来抛吧。”
逄楚之笑着从宫女手中接过那个软软的香囊,又对那宫女道:“有劳这位宫女姐姐,替我蒙上眼。”
那宫女被他一声“姐姐”叫得脸颊绯红,拿起一条黑色绸带,小心翼翼地为他蒙上双眼。
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被遮住,反而更凸显出精致高挺的鼻梁和那弧度完美的嘴唇,俊美得令人无法直视。
他掂了掂手中的香囊,嘴角一勾:“那我可就扔了————”
凌青看着旁人激动的表情,闲闲地别过头去。
她姐姐叶清涟一直说她自命清高,越热闹的时候就越喜欢显得自己与众不同。纯粹一个自己装给自己看的大棒槌。她不以为意,没错,她就是这样讨嫌,她就是觉得众人皆醉她独醒。
比如现在,她就觉得真是没必要。
这东西扔给谁,谁就显眼,还容易惹来众怒。况且,这所谓的恩典到底有什么用?若真犯了什么死罪去求太后,太后还能为了这香囊就饶了你的命不成?
说到底,这就是个烫手山芋,也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会接手……
她正腹诽着,忽然觉得头顶一轻。
“唔!”
她不由闷哼一声。一个东西不偏不倚,正正地砸在了她的发髻上。那东西不重,软绵绵的,从她发髻上滑落,掉在了她的胸前。
“…………”
凌青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正好摸到那长长垂落下来的织金丝绦。
………………
周围已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火热的、羡慕的、嫉妒的目光,在同一时间,“唰”地一下,全部停在了她的身上。
凌青:“…………”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逄楚之,他已经摘下了黑布,神采奕奕地朝她这边看过来。那玩味的眼神分明就是在欣赏着她脸上的呆滞,无语,还有……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