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与她们一般无二的杂役宫女服，心道，不枉费她费心找来换上。
没错，她准备再次使出自己的拿手绝活————浑水摸鱼，探取消息。
“你看我这身衣服就知道，我是新来的，”她淡淡道，“我扫哪儿？”
“哦………新来的啊。”那胖宫女见她衣装和神态都像那么回事，警惕心便放下大半，随手一指，“那你去扫那边吧。”
凌青拿起扫帚，却没有立刻开始扫，只是状似随意地问道：“我听你们刚才在说些好玩的，我刚来不知道，原来打扫的时候还可以聊天吗？”
“那当然了！”胖宫女理所当然道：“没有些闲话八卦撑着，光干活多无聊！反正现在这个点没人，我们杂役宫女也没人注意。”
这倒也是……
“对了，你是从哪个偏僻宫里调上来的？是不是还没见过我们方才说的逄公子？”
那………还的确见过。
见过可不止一次两次。
凌青淡淡道：“见过，也就那样吧，没你们说的那么好看。一个鼻子两个眼，长得很一般。素质也一般，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你说什么？！”
那胖宫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了毛，扔下扫帚就叉着腰道。
“你什么审美啊？那样的还不算好看？！况且你怎么能不了解他，就直接评价他的人品？你是不是太武断了？”
凌青道：“人的审美本就不同，再完美长相的人也会有人品鉴不到，就像你们觉得他好看，我觉得他不怎么样，很正常。”
“可他不是人啊！”胖宫女脱口而出。
“……………”凌青沉默地看着她。
嗯………说得好，的确是非人哉。
那宫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歧义，连忙咳嗽一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他那样的品性和容貌，简直不像凡人！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么痴迷他的容貌，很庸俗？但我告诉你，不是的！他的确非常非常好看，但比容貌更突出的，是他的人品！他从不嫌弃我们这些宫女太监，还时常给我们赏赐。若是有什么麻烦事求到他面前，他也会力所能及地帮忙。前些天，有个小太监家里人生了重病没银子治，他知道后，直接二话不说就给了银子。平日里他从太后娘娘那得了什么好吃的糕点，也总会分给我们这些下人………”
她双手捧心，一脸向往地说：“这哪里是人，这简直就是下凡普度众生的仙子嘛！”
凌青：“…………”
放屁。
他逄楚之就惯会做这些表面功夫来拉拢人心，当初拉拢她时，用的也是这些手段。不过……论迹不论心，他对待下人，倒的确是和善的。
不对，这关她什么事！这都哪到哪了，她可不是为了听这些来的。
凌青故意道：“男人的八卦翻来覆去也就那些，没什么意思。反正现下无人，要不讲讲宫里嫔妃们的八卦听听。”
“…………”
胖宫女还没说什么，那瘦宫女立刻警惕起来：“娘娘们的是非，我们哪敢乱讲啊。”
“反正四下无人，讲谁的不是讲。”凌青故意激她们，“我看你们是不知道吧？整日就只盯着那个………姓逄的，还敢说你们什么八卦都知道？”
果然，那胖宫女受不了这等挑衅，立刻不服气地挺起胸膛：“怎么可能！这满宫上下，就没有我们不知道的事！告诉你，我们这些干杂活的，消息才最是灵通。那些在主子殿里伺候的，反倒不如我们知道得多呢！”
“………哦？”凌青扬了扬眉：“那你倒是说说，最近最劲爆的消息是什么？”
“那………”
胖宫女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那肯定就是明才人————哦不，现在是明婕妤了！”
“………”凌青眼神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那位新宠明婕妤？她怎么了？”
“她啊，”胖宫女的声音压得更低，“她命格带着天煞，克死了全家。所以陆家之前明明好端端的，却忽然间大厦倾塌，以至于整个陆家，后继无人！”
“真的假的，你瞎编的吧。”凌青狐疑道，“明婕妤自小便生活在陆家，若真有天煞之命，为何早不克晚不克，偏偏是现在？”
“那是因为……现在宫里的这位明婕妤，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陆家四小姐！”
“！”
凌青心中一凛。
只听那宫女继续道：“我所听说的是，真正的□□小姐早就死了，如今这身体里的，是个修炼多年的邪煞！是它附在了□□小姐身上，才带来了这天煞的命格。也是从那之后，陆家才开始一路走下坡路的！”
凌青：“………”
真是……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附身这种事都传出来了。要不是她知晓陆家全部实情，恐怕都要信了。
可这些信息还不够，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拱火：“这些不过也都是你们道听途说罢了，又没什么真凭实据。或许只是一开始有人说她貌美如魅，结果你们传来传去，夸大其词，传到最后直接变成鬼魅了。”
“谁说的！”那胖宫女果然又被激怒了：“我可真知道是谁第一个说的！承乾宫你知不知道？就是承乾宫殿内侍奉的一个宫女亲口说出来的！那还能有假？”
凌青猛地睁大了眼睛。
承乾宫……茵美人和周才人住的地方？！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周才人看向陆微时，那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愤怒。难道……是她？
“再说，我还有证据呢！”那宫女见凌青不信，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我听在陛下身边伺候的姐妹说，陛下前几日，已经悄悄唤了钦天监的人入宫了，说是……”
凌青蹙眉追问：“说什么？”
“陛下最近龙体一直不适，总感觉胸口烦闷，夜里还频频被噩梦惊醒……钦天监的人看过之后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明婕妤的天煞之命与陛下的真龙命格相冲！听说……她身上附着的那个魅妖，最喜食人间帝王的阳刚之气，如今……她就在一点点、一点点地吸食陛下的阳气！”
凌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什么？”
———————
得了晋封为婕妤的旨意，陆微心中那点因流言而起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皇帝既然还肯晋她的位份，便说明在他心里，下人的闲言碎语根本无足轻重。
她就说凌青想得太严重了，这宫里，只要够得宠，就没什么可怕的。
她换上了一身石榴红宫装，带着凝云，去往了皇帝的寝殿。
刚走到殿门口，便看见了守在门前的常公公。
陆微露出明媚的笑意，礼貌地唤了一声：“常公公。”
“…………”
常公公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诧。但他只顿了一下，便躬身行礼：“奴才给明婕妤请安。婕妤娘娘，您怎么来了？”
陆微笑着说：“陛下封我为婕妤，此乃天恩，我特此来向陛下谢恩。还请公公代为通传一声。”
说着，她便如往常一般站在一旁，等着常公公进去通传。
谁知，一向对她恭敬有加的常公公，脸上却浮现出为难之色，踌躇着没有动。
“………怎么了？”陆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奇怪地问道：“是陛下不在吗？”
“那倒不是……”常公公垂着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陛下……龙体有些不适。”
“啊？”陆微闻言，心头一紧，面上露出担忧之色：“那……可曾请太医了？”
“倒也无大碍，就是……陛下吩咐了，今日想静养片刻。还请婕妤娘娘见谅，暂时……是见不了您了。”
原来只是想静一静。陆微闻言，心中那一点点担忧也放下了。
她点点头：“既是如此，那便不打扰陛下歇息了。我改日再来谢恩便是。”
她刚要转身离去，忽然，含凉殿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
一个清冷窈窕的身影款步而出。她衣着华贵，环佩叮当，面容冷漠却美丽，正是那位素来高傲的冷美人，崔昭仪。
“…………”
陆微一愣，脚步顿在原地。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依着宫中礼数，微微屈膝：“见过崔昭仪。”
崔昭仪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之冷漠不屑，仿佛在看一个蝼蚁。她连一个“嗯”字都欠奉，直接目不斜视地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
殿门前的气氛，一时间很是尴尬。
陆微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看崔昭仪远去的背影，又猛地转头，看向殿门和一旁尴尬万分的常公公。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帝说他龙体不适，想静养，不见任何人……可崔昭仪却施施然从里面出来。这不摆明了是皇帝不肯见她吗。
陆微本就不是个能受气的性子。她自己并不把那些下人的流言当回事，可……谁知这流言竟然真的掀起了风浪！口口声声说要宠着她的皇帝，就因为这捕风捉影的鬼话，竟连见都不肯见她一面？
满腔的委屈和怨气瞬间涌上心头。
是，她是个妃子，是这偌大宫城里的一个小小婕妤，可她陆微，从小就是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的羞辱与委屈！
这妃嫔本开就不是她想当的！她凭什么要受这等委屈！
陆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化作一片霜白。
“既然陛下不想见我，那我就先告辞了。”她冷冷道，声音里再无半分先前的笑意。
常公公尴尬地躬着身子：“奴才……恭送婕妤娘娘。”
“不必了！”
陆微丢下这冷硬的三个字，再也不看他一眼，猛地转过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