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威并施,先礼后兵。这一套下马威,便是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即便陆家倾颓,她们也绝非可以随意轻贱之人。
众人皆是一惊,显然没想到她这个罪臣之女出手如此大方。
春絮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跪下谢恩。她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嘴也最甜:“才人放心!奴婢们定当尽心竭力伺候您,绝不敢有二心!”
夏蝉接过银子,脸上那点不耐烦也收敛了许多。她言简意赅地说了句:“奴婢明白。”
而那个内向的冬菱,则默默接过赏赐,只是低着头轻声道:“谢才人赏。”
最后是掌事姑姑秋蕙,她福身一礼,憨厚一下笑:
“多谢才人!这本就是奴婢们的职责,奴婢们定会尽心!”
说完,她便转过身恭敬道:“才人初来乍到,舟车劳顿,快先进殿歇息吧。殿内都已打理妥当,快,请才人入内!”
凌青这才扶着陆微,走进了寝殿。
殿内早已熏上了雅致的淡香,一应陈设虽不奢华,却样样精致。
里屋的紫檀木拔步床上挂着素雅的湖水绿纱幔,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光可鉴人,上面还放着一瓶新折的腊梅,显然是用了心的。
一切都是妥妥当当。并没有凌青之前预想的,下人给新主子下马威的情形。
秋蕙跟着进来,柔声道:“才人今日劳累,定是乏了。奴婢已为您备好了热水,可先行沐浴解乏。”
“你有心了。”
秋蕙老实地笑了笑:“这是奴婢应该做的。可要奴婢和春絮进来伺候才人沐浴?”
“不必了,”陆微说,“你们忙了一天,也去歇息吧。有凌青伺候我就行。”
“是。”秋蕙应下,“才人若有事,随时唤奴婢便是。”说罢,她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直到殿门被轻轻合上,殿内空无一人后,陆微才松懈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凌青看着她紧绷的背脊终于放松,不由失笑:“你在家里,前呼后拥的,排场可比这大得多,也没见你这般紧张。怎么一进宫,就忽然小心翼翼了?”
“那当然不一样!”陆微回过头,神情严肃,“在家里,那些丫鬟都是从小跟着我长大的,知根知底。可这宫里,一举一动都得小心。尤其是在这些不认识的下人面前,谁知道他们是人是鬼,万一……他们就是谁安插进来的眼线呢?”
凌青看她竟有如此觉悟,不由欣慰地点了点头:“的确,防人之心不可无。多防着点总是好的。”
“不过……”陆微的神情又缓和了些:“我倒觉得,眼下还好。我原以为她们见我陆家失势,会怠慢松懈,没想到这么一见,对我还挺恭敬的。尤其是那个秋蕙姑姑,看上去很老实能干。或许……往后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凌青听着,眼神若有所思,却没有接话。
“凌青?怎么不说话?”
凌青回过神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凡事不能只看第一面。这宫里的人,没有个把本事,也待不到现在。还是多点防范吧。”
陆微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头一凛,点了点头。
这宫中,的确是不一样的。
从前在陆府,已是锦衣玉食,该有的都有。可如今一比,才知什么是真正的天家富贵。各类用度的奢靡程度,可叫凌青这个贫民好好开了一次眼。
浴桶里撒着新鲜的玫瑰花瓣,旁边小几上备着温热的牛乳和清甜的果子。
陆微一个小小的五品才人都能如此享受,更何况高位嫔妃。
两人舒舒服服地沐浴完毕,换上柔软的寝衣,坐在床榻上。
“咱们……熄灯吧?”陆微轻声道。
凌青点点头,吹熄了蜡烛。屋里顿时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辉。
“我睡在外面的榻上。”凌青说着,便要去抱自己的被褥。
“别…………”
凌青转过头,在昏暗中看向陆微。
陆微不愧是陆微,永远是那个害怕还要装大胆的娇气小姐。明明是第一次身处皇宫深院,心中充满了不安与害怕,她却偏要假装镇定:“我……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
凌青当然知道她这点德性,也不戳穿。她重新在床沿坐下:“好吧,你说。”
陆微往里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这才磨磨蹭蹭到道:“我有个问题,其实一直憋在心里。就是……如果……如果就能这样一直住下去,我倒觉得也挺好的。可……可若是……若是要……侍寝,我该怎么办?”
凌青一时没吭声。
她们都清楚地知道,这个问题会一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们两人心头。
许久之后,凌青问道:“你愿意吗?”
“我……”陆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我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我……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那…………”
她话还没说完,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音,似乎是有什么人在窃窃私语。
“!”
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那是两个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春絮和夏蝉。算起来,今晚好像也的确是她们俩守夜。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若不是殿内寂静无声,根本听不见在说什么。
春絮:“……看来是睡下了……”
夏蝉:“真是忙活一天,我快累死了……”
春絮:“……都值得的……她来之前我还不放心,看见这模样,我就安心了。这般美貌,定会受宠……”
“得了吧,”夏蝉的声音充满了不屑,“宫里……缺美人吗?她家世那样……入宫本就是圣旨在前,不过是陛下赶鸭子下架罢了。我瞧着,陛下才不会……真宠她……”
春絮:“哎,你以为我想指望别人啊……宫女在宫里,本就不易……咱们的地位跟主子的地位息息相关……选了这凝香殿,咱们这也是豪赌了……”
接下来的话,再也听不真切。
寝殿内,凌青和陆微在黑暗里对视一眼,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的眼中看懂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她俩便安安分分地待在凝香殿里,哪儿也没去。她们可不想到处溜达,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平白惹上什么晦气。
只是有一次,她们偶然听到院里洒扫的内给使们在干活时,竟在打赌陆微几天能侍寝。言语间,都纷纷说“不过就是这几天的事”。
陆微听了,竟觉得有些好笑。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哪来的牌面,能让这些下人对她如此信任。
果然,下人们的期待,落空了。
一天天过去,半个月一晃而过,凝香殿安静得看不着任何一个生人。不仅皇帝那边没有丝毫动静,连皇后和其他高位嫔妃那边,也未曾送来过任何赏赐。
这凝香殿,俨然无人问津。
陆微和凌青反倒乐得自在。反正再难的事都经历了,再遭也遭不成啥样。被遗忘总好过被算计。她们才无所谓。
但,凝香殿里的其他人,就不是这么想的。
这殿宇里,很快就开始出幺蛾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