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鼎风猛地剧烈咳嗽起来。他双手已废,甚至无法去抠挖喉咙。药粉遇水即化,像滚烫的烈焰顺着喉管灼烧而下。
不过片刻,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痛苦地张大嘴巴,脖子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嘶鸣声,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这哑药,乃是她专门调制。不仅能让人便哑,还能让嗓子化脓灼热发痒,让他痛不欲生。
陆鼎风流着口水,眼泪和鼻涕混着污血糊了一脸,像一条被抽了筋、拔了牙的疯狗,只能在地上无声地抽搐,发出绝望而徒劳的呜咽。
不能说,不能写,名声尽毁,众叛亲离。
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他,如今只是一摊在地上痛苦翻滚、口流涎水的哑巴废人。
“如此……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凌青看着这一幕,内心那翻涌的仇恨终于彻底平息。
她转过身,看向逄楚之。
“走吧。”
——————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这三日,京城的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云,似要下雨,压得人喘不过气。
凌青这几日都住在客栈。陆府已然没了,就算在她也不会再踏足那里一步。
她听说,陆老夫人听闻陆沁自缢后便一病不起,再得知陆鼎风被判斩立决的消息后,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夜便撒手人寰。她一生最看重的陆家门面,终究是碎得连渣都不剩。
至于陆皎,因其遭遇惨烈,皇后感念其苦,特以此下旨接入宫中疗养。陆微则被暂时安置在城外的一处清静尼庵中暂避风头。
其他的陆家人,树倒猢狲散,本来也和他们没什么交情,凌青丝毫不关心。
但她唯独没有放过一个人。
陆家长子,陆长卿。
当初他在府中仗势欺人,□□丫鬟致死,又命人草草掩埋。这桩血案被陆鼎风压了下去。当时她毫无势力,自然不能怎么样。
可今时不同往日。
前日,她将早已搜集好的证据直接送去了京兆府。如今陆鼎风这棵大树倒了,墙倒众人推,京兆府哪敢怠慢,当即捉拿归案。
凌青推开客栈的门,听着远处传来的喧闹声,缓步走入人群。
今日,是行刑的日子。
真是个……好日子啊。
朱雀大街两旁早已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曾经百姓们也是这样挤在这里,争睹新科状元陆鼎风的风采。
而如今,他们同样挤在这里,却是为了看这道貌岸然的恶徒如何人头落地。
“来了!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远处,囚车缓缓驶来。
囚车之中,陆鼎风披头散发蜷缩在角落。他身上的囚服早已看不出颜色,双手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他的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浑浊的“赫赫”声,却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周围。
这个蜷缩成一团,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东西,哪里还有半分当朝官员的影子。
“打死他!打死这个伪君子!”
“畜生!还我女儿命来!”
“陆鼎风,你不得好死!亏我以前还奉你为文人学士,我呸!”
烂菜叶、臭鸡蛋像雨点一样砸向囚车。黄色的蛋液顺着陆鼎风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流淌下来。他无处躲藏,也无力躲藏,只能任由唾沫与脏污淹没。
凌青站在人群中,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时,陆鼎风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朝她这边看来。
当他看到她的那一刻,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即将迎来的是什么,他歇斯里底地抓住囚车栏杆,发出声嘶力竭的嘶吼。但因为嗓子彻底哑了,无论怎么喊,都是空洞的“赫赫”声。
凌青迎着他的目光,弯唇一笑。
她张开口,一字一句,无声道:
“一,路,好……走。”
当陆鼎风看清她的口型后,摇晃着囚车的手一僵。他全身颤抖,终究是卸下了所有力气,慢慢跪倒在地。
囚车缓缓驶入刑场。两名满脸横肉、煞气逼人的刽子手早已在此抱刀等候。
陆鼎风像死狗一样被拖下车,按跪在行刑台上。
紧接着,又有第二人也被拖了过来。
正是陆家大公子,陆长卿。
相比于父亲的心如死灰,陆长卿显然还没接受这个现实。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里塞着布团,拼命地摇晃着枷锁,发出“唔唔唔”的求救声。当他看到旁边满身污秽的父亲时,眼中的恐惧彻底变成了绝望,再无一丝希冀。
父子二人并排而跪,曾经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尚书大人,一个是荣华富贵于一身的公子哥,如今却成了这断头台上的一对亡命鬼。
但父子一起上路,也不算寂寞。
陆长卿浑身颤抖,□□处洇湿了一大片。由于嘴被堵住,他只能发出杀猪般的呜咽,死死盯着旁边的陆鼎风,祈求一丝回应。
而陆鼎风,只是木然地跪着。他像是已经彻底心死崩溃,再也看不到任何了。或许在刚才,在他亲自看到了那无数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在他听到了无数人对他的辱骂之语时,他最想要的尊严彻底崩塌的一干二净。
□□的伤痛,死亡的恐惧,都远不及他亲眼目睹自己名声扫地、遗臭万年所带来的凌迟之苦。与亲儿子共赴一死,与他自己万劫不复的骂名相比,更是不值一提。
凌青定定地看着。
她不知道人死前会不会回忆起一生,但她只希望,陆鼎风死之前,所回忆的都是痛苦。
午时三刻。
监斩官看了看天色,从令筒中抽出一支红头签,随手扔在地上。
“时辰已到,行刑————!”
瞬间,喧闹的人群死寂下来。
凌青屏住了呼吸。
两名刽子手大喝一声,饮下一口烈酒喷在鬼头刀上,寒光在正午的烈日下一闪而过。
陆鼎风和陆长卿眼中闪过恐惧。
手起……
刀落!
“噗————!”
鲜红的血柱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刑台。
两颗头颅骨碌碌地滚落在地,陆长卿的眼睛还惊恐地瞪着。而陆鼎风的那颗头颅,面容扭曲丑陋至极,还维持着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直到死,也没能再发出一点声音。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震耳欲聋。
凌青死死地盯着那两颗滚落在尘埃里的头颅。
当她得知父亲是被陆府之人杀死的时候,陆家和陆鼎风对她来说,就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遥不可及,高不可攀。她甚至以为,她这蝼蚁,一生都无法撼动高山。
可如今,这曾经以为神明般俯瞰众生的大人物,也不过是一滩死肉。
她身侧一直紧紧攥着的拳头,微微松懈。
许久,许久。
那紧绷到颤抖的手指,终于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