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鼎风沉默半晌,紧接着———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竟然忽然笑出身后,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笑到快岔气了,才停了下来。
他轻蔑地看向凌青,道:“那又如何?她们那群蠢笨如猪的东西,自己都分不清真假,我给她们假的感情又如何?她们甘之如饴!我开心,他们自己也开心就好,你又何必多管闲事?怎么,你是在替沁儿打抱不平?”
凌青怔住:“……什么?”
“你自己都不过是个冒充身份的假丫鬟,又有何资格说我?难道你给她的,就是真的?要我说……”
他不屑道:“说到底,是沁儿自己倒霉。她不过是个软柿子,没主见,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若不是看在她继承了我几分才学,你以为我会一直对她另眼相看?她骨子就是个容易被挑唆的蠢货!被你三言两语一感动,就开始自我陶醉,陷入什么亲情与忠义的两难境地,竟然还蠢到以死来举报我!愚蠢至极!”
“愚蠢……”
凌青全身都僵住了。
陆沁的挣扎,陆沁的不易,陆沁临死前的痛苦与决绝……那个善良到极致的姑娘,将父亲给予的虚假温情和自己给予的片刻陪伴,都当成了救命的稻草,所以在真相面前才会那般痛苦。
可她拼尽全力做出的选择,她用生命发出的呐喊,在她最敬爱的父亲眼中,竟然只是“愚蠢”?
刚刚陆鼎风说了无数恶毒至极的话,她都能压抑住,可此刻,她真的快压抑不住内心的恨意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凌青的脚底直冲全身,她浑身颤抖不已。
不是为自己,是为陆沁。
她替那个到死都在追寻亲情和家人的女子感到委屈,感到心痛。哪怕她也欺骗过陆沁,可她绝不允许,陆沁的真心被如此践踏!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亲手拧断这个魔鬼的脖子!
但现在还不能。
陆鼎风的□□迟早要死。她要做的,是让他的精神,在死之前被彻底凌迟,万劫不复。
陆鼎风似乎很满意凌青被他镇住的样子,还在高声炫耀着:“我不过一死!可我陆鼎风,依然是那个名满天下的大儒!我的名字,将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我的诗作文章,将流传于世!皇帝亲手提拔我,依仗我的名声操控文人,他绝不会将真相公之于众,污了自己识人不明的圣名……”
凌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陆鼎风,”她轻声问,“你以为,二小姐为何要选择死?”
陆鼎风的狂笑戛然而止。
“她临死时留下一篇遗书陈罪,闹得满城风雨。崔家姑爷更是以仕途功名相胁,逼陛下彻查此事。如今……京城内……”凌青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快意:“怕是三岁小儿都知道你犯下的罪了。”
“你说什么……?”陆鼎风不信:“你少胡说八道!”
“我说,你的大作,”凌青打断他,“全都不在了。”
她看着他陡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残忍道道:“国子监数百太学士子,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焚书明志。烧的,就是你陆鼎风一人的所有著作。他们说,要‘焚其书,绝其名,以正士林’。从此,天下文坛,再无陆鼎风。”
她缓缓道出,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鼎风的心上。
“你,陆鼎风,这个人,就此从青史中消失。你所能留下的……只有一个恶贯满盈的代名声,一桩桩令人发指的罪行。你留下的著作……再也无人记得。”
“不可能……”陆鼎风的嘴唇开始颤抖,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不可能!那是我一生的心血!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呢?”
凌青无视他的崩溃,用一种清晰又带着童稚的语调,轻轻哼唱起来:
“陆尚书,假面孔,地牢里头关小虫。美人壶,是人骨,书里藏把杀人刀,烂心肠,万人嗤……”
这首童谣,像最恶毒的咒语,钻进陆鼎风的耳朵里。听到这歌谣,他刚才半信半疑的心思彻底死了。
他僵住了。
………千真万确。
他最看重的名声,他穷尽一生维护的体面,竟被编成了如此不堪的歌谣,在街头巷尾传唱!他的名声!毁了啊!
“不可能!你在骗我!!”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疯狂地摇晃着牢门,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不可能!”
凌青停下歌声,不再说话。她隔着栅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发疯。
许久之后,她才不咸不淡道:“你最在乎的‘清流之首’的名号,如今是京城最大的笑话。你穷尽心血编修的史书,你的名字,会被继任者亲手抹去,写上别人的名字,就仿佛你从未存在过一样。你的诗文,你的策论,都已化为飞灰,被人唾弃。”
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哦,对了。我听说……等此案了结,陛下会下令,在朱雀大街为你铸一座铁像,让你跪在那里。不是为了让你流芳百世,而是让你遗臭万年。每一个路过的百姓,都可以朝你吐一口唾沫,每一个读书人,都会指着你的铁像告诫后人——看,这就是欺世盗名的下场!”
“你什么都不会留下,陆鼎风。除了……无穷无尽的骂名。”
“不—————————!!!”
陆鼎风的表情凝固了。
他那张扭曲的脸上,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无尽的崩溃和绝望。
他一生不择手段、杀人灭口也要维护的一切——名声、地位、青史留名……
在这一刻,被彻底、完全、干净利落地摧毁了。
这一刻,死已经不是最痛苦的了。
他这半生的心血……他为之操劳的一切,全都没了!!
他被抹杀了。他被……遗忘了。
“不——!我陆鼎风不是罪人,不是!!我陆鼎风是清流之首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响彻了整个死牢。
“不—————!!!!”